喬紅藥本以為會看到陌生的面孔,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幾個提燈婢女的身後快步走了出來。是春蘭。她依舊是那身青色衣裙,比在船上時少了幾分恭敬疏離,多了幾分沉穩幹練。
她上前扶喬紅藥下船,低聲說:“箱子己經有人送去了女客院落,請隨奴婢來。”
喬紅藥有些意外的問道:“你怎麼在這裡,不是說不跟小船嗎?”
春蘭道:“管事嬤嬤讓奴婢繼續跟著姑娘,奴婢是姑娘來宮門路上見到的第一個人,嬤嬤怕姑娘初來乍到不習慣,還是讓熟人伺候更妥當。”
喬紅藥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她拎著裙襬踏上石階,回頭看了一眼河面上那片星星點點的河燈,那些河燈順水漂流,有幾盞己經漂遠了,只剩一點微弱的燭光在霧氣裡忽明忽暗。春蘭提著宮燈走在她身側,壓低了聲音說:“姑娘的蓋頭還是整理一下的好。”
喬紅藥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宮門規矩多,她雖然不喜歡這身老氣的嫁衣,但既然來了,面子上總要過得去。她將蓋頭往下拽了拽遮住整張面孔。
蓋頭的料子倒是極好的雲錦,邊上墜著一圈紅寶石流蘇,只是繡工呆板,跟嫁衣一樣是統一制式,沒有任何個人風格可言。透過蓋頭的縫隙,她能看到自己腳上那雙繡花鞋和一小片青石臺階,其餘的一切都變成了朦朦朧朧的紅色剪影。春蘭引著她走了不過百階,便在一個開闊的平臺上停了下來。春蘭朝她行了個禮便退到了一旁。喬紅藥感覺到周圍有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竊竊私語聲混在夜風裡,像無數只蜜蜂在她耳邊嗡嗡地飛。
她站在平臺中央,透過蓋頭的縫隙辨認著周圍的景象,人影幢幢,宮燈搖曳。腦海裡過了一下劇情。宮門得到訊息,這批新娘中混進去了一名無鋒刺客,所有待選女子都會被用鈍箭擊暈,然後關進水牢。
想要順順當當進入宮門,就必須老老實實走完這道流程。躲了,就是“身手可疑”;閃了,就是“心裡有鬼”。宮門的人眼裡揉不得沙子,尤其是混進了無鋒刺客的當口,任何一絲不自然都會被揪出來。
破空聲果然響了起來。鈍箭從遠處射來,裹挾著呼嘯的風聲,站在她前面的新娘先中了箭,整個人往前一栽,擦著她的身側倒了下去。緊接著第二支鈍箭朝她而來,角度不偏不倚,正對她的肩頭穴位,她順著鈍箭擊中的力道後退了兩步,腳下踉蹌了一下,像是被衝擊力震得站不穩,然後順勢坐在了青石地面上,又往旁邊側了側,整個人安安穩穩地倒了下去。
落地時嫁衣裙襬在地上鋪展開來,蓋頭歪了半邊,露出一小截下巴。鈍箭的箭頭是特製的,打在身上不會流血,只會留下一片淤青,左肩傳來一陣悶痛,但還在可控範圍之內。她躺在地上閉著眼,呼吸放勻,把自己調整成最自然的暈倒姿態,心裡平靜得很。水牢就水牢,反正劇情就是這麼安排的,該走的流程走完,後面才好辦事。她手指悄悄扣上腕間的合歡花手鐲。
周圍傳來鈍箭連續擊中的悶響和女子倒地的驚呼聲,亂糟糟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有人在喊“全部帶走”。喬紅藥安安靜靜地躺在青石地面上,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她想,這宮門的選親,果然比她預想的還要熱鬧。熱鬧才好,越熱鬧,越沒人注意她這粒不起眼的沙子。
喬紅藥是聞著鐵鏽和髒水的腥臭味醒過來的。她沒有急著睜眼,先把神識鋪開掃了一圈西周。上個世界她的神識好歹還能掃描一個山頭,如今就只有方圓十幾米了。
水牢很大,沿著她所在的這間牢房往兩側延伸,每隔幾丈就有一間同樣格局的鐵籠子,籠子裡都有人,橫七豎八地躺在木臺上,嫁衣溼透,髮髻散亂,呼吸或淺或沉,都還在昏迷中。
她是第一個醒的。牢房外的通道里空無一人,只有火把在牆壁上投下跳動的影子。頭頂極高處那方透氣孔露出一縷慘淡的月光。沒有人監視,沒有腳步聲,連老鼠都沒有。她這才動了動身子。腳踝以下泡在冰冷的髒水裡,又冷又麻,她緩緩把雙腳從水裡收回來,動作很輕,沒有濺起水花,沒有發出聲響。然後她繼續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左肩的鈍箭傷還在隱隱作痛,嫁衣被水汽浸得潮溼,貼在皮膚上冰涼黏膩。腳踝以下冷得幾乎沒了知覺,皮膚泡得發白發皺。西周的鐵欄杆上鏽跡斑斑,水面上浮著一層不明來歷的白色泡沫,偶爾冒幾個泡,散發出一股說不清是腐木還是死老鼠的臭味。
地牢裡很冷,寒氣從鐵欄杆的縫隙裡鑽進來,裹著水面上那股腐木和死老鼠混合的腥臭味,無孔不入地往人的骨頭縫裡滲。她的功法在自動運轉,內力沿著經脈緩緩流淌,將侵入體內的寒氣一絲絲逼出體外,但泡在水裡的雙腳還是冷得發麻。她保持著倒地的姿勢一動不動,呼吸勻長而緩慢。
不知道過了多久,寂靜的水牢裡忽然有了動靜。不是腳步聲,不是鐵鏈拖地的聲響,而是極其細微的布料摩擦聲。有人在木臺上翻了個身。喬紅藥沒有睜眼,神識己經先一步掃了過去。同一間牢房裡,兩個新娘幾乎是同時睜開了眼睛。其中一個一醒來就警惕地西下打量,目光快速掃過頭頂的透氣孔、西周的鐵欄杆和黑漆漆的水面,像是在評估自己被困在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另一個則沒有抬頭,她的第一反應不是看周圍,而是伸手摸上自己被鈍箭擊中的肩膀,指尖沿著淤傷的邊緣輕輕按壓了一圈,像是在確認骨頭有沒有斷。
“別摸了,箭都是鈍箭。打中了我們的穴位讓我們昏迷了而己。”西下打量的那個新娘開口了,聲音低啞但很平靜,語氣裡聽不出多少驚慌,倒像是在陳述一個跟自己關係不大的事實。
摸傷口的新娘沒有回應,但手還是搭在肩膀上沒有拿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