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紅藥從袖口摸出一枚繡花針，針身細如牛毛，在窗外的天光下幾乎看不見，只有針尖偶爾一閃，掠過一點寒芒。她指腹輕輕一捻，繡花針便無聲無息地脫手而出，穿過窗隙，貼著水面掠出去三丈遠，精準地釘在一片浮萍的正中央。針尖入水極淺，只堪堪刺透葉片，連水紋都沒盪開多少，那枚繡花針便隨浮萍微微起伏，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六六在識海里默默標記了一串資料：“暗器手法準頭98.2%，針體細度0.3毫米，隱蔽性A+。宿主，你這繡花針使得越來越順了。”
“那當然。”
她又連彈了西枚，每一枚都精準地落入前一枚構成的軌跡裡，五枚繡花針在水面浮萍上排成一道極細的銀線，船行過後蕩起的水波將它們輕輕一推，便統統沉進碧色深處，了無痕跡。
“宮門那地方，”她一邊收針一邊翻著識海里六六整理出來的劇情簡報，“腦子不正常的人可不少，講道理要是講不通，我也略通一點拳腳。總不能真到了宮門兩眼一抹黑。”
六六把簡報復盤了一遍，語氣忽然正經了幾分：“宿主，劇情線裡寫得很清楚，無鋒用毒，宮門也用毒，這群人一言不合就給人下藥，連選親這種場合都能隨手甩出幾顆毒煙丸子。特別是藏著出雲重蓮的徵宮，據說裡面到處都是毒蟲毒草，連空氣裡都飄著微量毒素。你空著手進去，怕是不太穩妥。”
“所以啊。”喬紅藥從儲物戒裡摸出一顆珠子來塞進嘴裡。那珠子小指甲蓋大小，通體瑩白，泛著溫潤的珠光，乍一看像一顆上等的白玉，內裡隱約有一縷極細的銀絲在緩緩遊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是她上個世界在修真界殺了一隻蜘蛛精之後從它的內丹裡挖出來的。
那隻蜘蛛渾身劇毒，吐出來的絲蹭著就能把人化成膿水，偏偏身體裡凝出的避毒珠能讓人百毒不侵，七百年道行凝出七顆避毒珠，除了分給師叔的一顆剩下的都在她這兒。她當時還跟六六感慨說這大概就是七步之內必有解藥。六六想了想說也可能是原湯化原食，把喬紅藥笑得不行。
避毒珠剛滑下喉嚨，一股清涼的氣息便從丹田湧起，順著經脈流遍全身，皮膚表面浮起一層極淡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瑩白微光，瞬息又隱入肌理之下，這下就不怕啦。
船走了好些天，終於在一個霧氣濛濛的傍晚抵達了舊塵山谷的渡口。兩岸青山如黛，山谷間繚繞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夕陽撒下金紅的光，將霧氣染成粉紅色。渡口是石頭砌的，不大，只泊了幾艘小船。喬紅藥換上了那件被她嫌棄了一路的嫁衣，坐在船艙裡讓春蘭給她梳頭。春蘭的手很巧，把她的一頭青絲挽成簡單的雲髻，插了幾根金步搖，退後兩步端詳了片刻，然後拿起那隻木匣子裡的合歡花髮簪，猶豫了一下。這髮簪是姑娘自己帶來的首飾，她一路上都戴著，想來是心愛之物。但宮門的規矩，待選女子入谷時只能佩戴宮門統一準備的步搖和珠花，自己的首飾要收起來。
喬紅藥從鏡子裡看到她的猶豫，笑了笑，說沒關係，收起來吧。她的合歡花髮簪被妥帖地放回木匣裡，和那些金珠銀珠一起壓在了箱底。她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合歡花手鐲、耳垂上的緋色耳墜，還有無名指上那枚細細的花瓣戒指，這些春蘭沒有讓她摘，大概是因為手鐲和戒指不算髮飾，宮門的規矩再嚴也不至於管到這些細枝末節。她有的是備用花瓣，不差那兩根簪子。
大船在渡口停穩後，一個艄公打扮的老者撐著篙把小船靠了過來。春蘭沒有跟著上小船，只是站在大船上衝她福了一禮道：“姑娘，奴婢就送到這裡了，小船隻能坐一個人。”喬紅藥點了點頭，說了句這些天有勞了。春蘭微微搖頭，依舊是那副恭敬疏離的模樣，退後兩步垂手而立。喬紅藥拎起裙襬踏上了小船。船艙極小，中間固定著一張椅子，她抬步過去坐好，將春蘭遞給她的蓋頭蓋上。艄公是個沉默寡言的老人，戴著斗笠，佝僂著背，等她坐穩之後便撐開長篙，輕輕一點石岸，小船便無聲地滑進了晨霧之中。
兩岸青山緩緩後退，霧氣越來越濃，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草木清香，偶爾有不知名的鳥從頭頂飛過，翅膀拍打的聲音在寂靜的山谷裡格外清晰。喬紅藥坐在船艙裡，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腕上的合歡花手鐲，心想這舊塵山谷的景緻倒是極好的，安靜，清幽，像是與世隔絕的桃花源。可惜這桃花源裡住的人，恐怕並不都是桃花源裡的人。
她閉上眼，把手鐲輕輕轉了半圈，感受著花瓣邊緣在皮膚上劃過的那一點微涼的觸感，安心地等著小船把她送到目的地。
小船在霧氣中穿行了將近半個時辰，兩岸的青山漸漸被夜色染成了濃墨。她將蓋頭掀開一角扶著船艙邊沿探出身去，眼前的景象讓她微微一怔。舊塵山谷籠罩在夜色之中，河面上漂著無數盞河燈，星星點點地鋪滿了整條河道，像一條流動的星河。河燈是用竹篾和彩紙扎的，有蓮花的、兔子的、蝴蝶的，什麼形狀都有，每一盞中間都點著一截小小的蠟燭，燭光透過彩紙，把整條河映得流光溢彩。河面上像她一樣的小船還有將近十艘，見大家都規規矩矩的坐著，喬紅藥也將蓋頭整理好坐了回去。
艄公的低啞嗓音從船頭傳來：“姑娘，到了。”接著她感覺到船身輕輕一震，小船穩穩地靠上了渡口的石階。渡口的石階上站著幾個接引的婢女，手裡提著宮燈。更遠處的山谷裡，隱約能看見層層疊疊的燈火從山腳一首亮到半山腰，像是有人把天上的星子摘下來，一顆一顆地嵌進了山巒的褶皺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