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惡(四)
聽到薛雨生被調入徵西軍,宋時言先是一楞,而後眉頭蹙起來。
青蕪這會明白過來,眼睛眨了眨,小心翼翼道:“這些日子事情多,姐姐定是忙忘了。”
這般解釋,青蕪也頗為心虛。因如今姐弟倆都知道薛夫子於女郎的重要性,女郎還把探監這麼重要的任務交代給他,姐姐怎可能把這些事忘了?
青蕪還想再說什麼,宋時言已恢覆平常的模樣,只往他手上又添了個油果:“好,我知道了。你先忙去吧。”
青蕪動了動唇,終究什麼也沒說,只看了看女郎,揣起油果,噠噠噠跑遠了。
宋時言隔著窗望去,牆根下飄了不少落葉。如今人手少,灑掃的僕從也顧不過來,常常要一兩天才能清理到這邊。
宋時言望著那落葉,幽幽嘆了聲:已經入秋了。
原來,都過去一個多月了。
靜坐了片刻,門被推開,青霜走了進來。
她面色有些蒼白,想來青蕪已經跟她說過了。宋時言只望著她,不說話。
青霜抿了抿唇角。
與其他丫頭不同,她是家生子,極小時就被配到大女郎院子裡,是和女郎一道長大的,情分上便如姐妹般。她也從沒有任何事隱瞞過女郎。
她心中惴惴,開口時便帶了一分怯:“女郎……我……”
宋時言便嘆了口氣:“不怪你。”
哪能真的生氣呢。這些貼身侍女以後都是她的陪嫁,註定是要生活一輩子的人,而她也從沒有向她們發過脾氣,連斥責都沒有過。
府裡的其他丫頭們,都羨慕能在大女郎身邊做事呢,大部分原因也是因為宋時言性子好,不像二房那邊。青霜見女郎這樣,反倒更加惶然,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女郎,我不是故意瞞著你。只是,只是我擔心……”
宋時言就把著她手想讓她先起來,青霜卻死命搖頭:“女郎,您忘了他吧,他如今都已經那樣了,您與他是不可能的了……”
只這些話說出來,心口一直壓著石頭那般難受的感覺也倏而消散,天曉得這些日子她有多麼擔驚受怕,就怕女郎一下子衝動,要親自去牢獄看人。
眼下既然說破,青霜索性將壓在心底的擔心憂慮全都傾瀉而出:“女郎,您難道忘了世族裡對不規矩女子的處置了嗎?旁的不說,就說二女郎,她只是說了幾句話,就被關了一個多月,若不是那夜匪盜作亂,如今怕是還關著哩,且我聽西角門那邊的婆子說,二女郎那夜出來時,昏昏傻傻的,瞧著都變了個人。還有啊,便是老夫人那麼疼惜她,這一次連問都沒問。”
二房宋時姿被關的事早不是秘密。世家大族裡往往會出一兩個不守規矩行為跳脫的女子,那些小黑屋,就是專門用來關這些女子的。這些女子被關上幾月,放出來後,往往都轉了性子,以往再頑劣再跳脫的人,也都沈穩了,然後就老老實實接受家裡安排等著嫁人。
青霜在各房都有人脈,這些事也是一早就知道,只她畢竟是大房侍女,又怎會將二房那邊的事摸透呢。二夫人因著這事,都處置發賣了好幾個貼身侍女,就是不想把宋時姿真正被關的原因洩露出去。二房下人也只知道二女郎因多說了幾句話被關,但她究竟說了什麼,又對誰說的,大家就都不清楚了。
但很顯然,在下人們心中,宋氏對處置不守規矩的女郎們無疑是毫不留情的。這一點,青霜在最近又有更深的感悟。
她忽而一頓,想起聽說的那件駭事,想起湖邊那處廢棄的水榭,嘴唇抖了抖,壓低了聲音道:“女郎,還記得那次府裡請大師來做七日法事嗎?”
宋時言聞言也是一楞。青霜的擔心憂慮她都明白,她也很清楚世俗禮法對女子的桎梏,若非她實在太清楚了,也不會在與薛雨生來往上如此輾轉。只她卻不懂青霜為何突然提及那場法事,那事與她又有何關係?
但青霜下面的話卻令她倏然怔住。
她說:“那場法事其實不是為了驅邪除祟,它是為一個人辦的。”
“而那人,就是老夫人的養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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