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一想,很多以前解釋不通的細節也豁然明朗了。
她看向青霜,只問:“你是從何處得知的這些?”
府裡關於那位小姑母的資訊一直很少,在那場法事之前,她甚至沒聽說過祖母收養過一個女兒。只以前宋時言會困惑,如今她明白了。
世族怎可能允許一個有損聲譽的“汙點”出現,他們會用盡各種辦法,將它抹去,掩蓋!
她猜測,為了保全宋氏名聲,祖母不僅將那位犯錯了的小姑母關了起來,也一併處置了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下人。
只多麼可笑啊!為了所謂的仁德名聲,卻不惜用最冷酷不仁的方式!
女郎眼神幽幽,讓人莫名地感到懼怕,青霜咬牙,半晌後終於道:“是我爹,我爹在給松濤院送東西時無意中聽到的。”
青霜的爹管著府裡庫房,各房各院的用度一般由他經手,而那次恰好因事去了趟松濤院,卻無意聽見了老夫人與蘇嬤嬤的對話。
後來,他便偷偷告訴了女兒。因這事壓在心中實在難受,只他那口子是個嘴碎的,這等事萬不能讓她知曉,想來想去,便只能和女兒商量。
青霜聽完後心中也很不安。
但其實她也知道,世族裡處罰發賣下人什麼的是很尋常的事,還有活活將人打死的,這些事也根本不會鬧到官府,因在他們眼中,下人根本就不算人,便同物什一般,哪天主家看著不高興了,隨手就處理了。
是她被宋府表面和氣仁愛的氛圍影響了,便以為宋氏是不同的。但有什麼不同呢,本質上他們都是一樣的。便如女郎再怎樣同她親若姐妹,也始終不可能是姐妹,她是奴,是婢,她的一生禍福吉凶全賴主子賜予。
因此,原先她還有些動搖的心,在聽說那些隱秘後愈發堅定了。水榭裡的那位便是前車之鑑,她不能任由女郎再和薛夫子聯絡,這樣會毀了女郎,也會毀了她身邊所有的人。
宋時言聽完她的敘說後陷入長久的沉默裡。
她能怪青霜嗎?
說到底,青霜也是為了她。說到底,她們都是活在規矩禮法裡,即便這些禮法這些規矩有悖人倫,也掙不開,逃不掉。
宋時言閉上了眼,模模糊糊中又想起了那位小姑母。
鶯娘,她是叫鶯娘吧。
聽名字像是一個柔弱的女子,只沒想到她有那麼大的勇氣,敢違背禮法,到最後也敢拼勁全力逃出這一方囚籠。
她是因何生出了這樣的勇氣?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後悔了嗎?
宋時言沈浸在思緒裡。
只同一時間,在千里之外的北疆荒漠裡,有人也談起了同一個人。
“她叫鶯娘。我第一次見她,就知道她是一個特別不一樣的女子。”
彭嶼回憶起往事,目光帶著惺忪。那些事明明都隔了快二十年,只是眼下說起來,那些場景那些畫面,就自然而然浮現在眼前,彷彿從沒有遠去。
“那是淳亨八年的初春。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和主上相識的,但自從主上認識她後,臉上笑容都多了起來。只我當時是主上身邊一名護衛,對這裡面的內情實在知曉不多……後來,就出了那樣的事,先帝震怒,命禁軍封鎖了東宮。許多人都下了大牢,我因守孝,反倒躲了過去……但那一年冬天,我忽然收到了一封信。這信上的字我識得清楚,正是當時主上身邊的內侍長寫的,他在信上說,主上尚有子嗣活在人世,讓我去望都西郊的帽兒嶺找他。”
“我當即就從老家出發,路上冰凍不好走,這一路就拖了一個多月,待到了望都,冬天都過去了,只我並沒有找到帽兒嶺,因那時城裡亂起來了,到處倒是官兵,我疑心是訊息走漏了,便不敢再尋找,只好離開望都,自請去了繕州。”
說到這,彭嶼再次抬眼,向對面望去:“這些年,我一直都沒忘記主子的恩情,也一直沒忘記那封信。後來,我也陸陸續續來過望都多次,想找到帽兒嶺,可這些年人事變化太大,我去城郊打聽,卻無人知道帽兒嶺這個地方……直到這次我再次回到望都,終於讓我摸到了一些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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