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槍鳴(四)
霍狄趕過去時,第六營已經平息騷亂。
屍身已經抬走,地上還有大片大片的血跡,士兵抬著水桶來衝,一股股的血水,幾可匯成溪流。第六營餘下的人站在一旁,神情驚恐,顯然也是被這場面駭住了。
霍狄左右望了望,沒看到李顯,一旁有士兵抬手一指,說是去了營帳。
霍狄到營帳時,李顯正在審問,一進帳子,便看到正中央跪著的人。
只他原以為是什麼江洋大盜,畢竟第六營裡士兵的來歷魚龍混雜。當初他覆核名冊時,竟還看到有牢裡的死囚,險些沒讓他氣樂。
但看那人背影,似乎還是個少年?
一個少年竟能有這樣兇悍的手法,霍狄便有些好奇了。
再走上前一看,果然是個少年,只是這模樣……霍狄想象不出,眼前這樣俊秀出塵的少年是怎麼拿刀殺死一人,又連斬其餘人左手的。
霍狄還在看,李顯已經走到他身旁,拿眼睇了他,兩人一齊走到帳外。
李顯原在望都時就和霍狄相熟,如今共同被任命出征涼州,霍狄也對他頗為信重,便有話直說了。
“那少年,我問過了,原是出自魏國公府,聽說還是個秀才,原本是要準備秋闈的,是犯了事才被抓入獄。”
魏國公府?宋氏?
霍狄蹙了蹙眉。因宋氏本就是軍伍出身,國公爺和老夫人都會武藝,當年老夫人一杆紅纓槍大破敵軍的事蹟為人津津樂道,如今宋大爺為涼州都督,掌一方軍權,而這少年既出自宋氏,那會些武藝的確不足為怪。
只霍狄想不通的是,既然這孩子出自魏國公府,又有秀才的身份,怎會被人抓了關進大牢裡
不過這些都已經過去了。世人都有秘密,何況是魏國公府這樣的門第。霍狄本也不打算在這事上深究。他對李顯道:“你覺得該怎麼處置他?”
因按照軍規,在軍營中傷人者,絞,殺人者,斬。
李顯摸了摸刀柄。霍狄沒看見,可他卻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那少年身形迅捷,冷靜果決,刀如閃電,僅僅十招內,就將叛逃計程車兵全部拿下。不得不說,若是沒有那些殺招,營中的其餘士兵未必能那麼快控制住。
李顯是個軍人,還是個惜才的人,他知道此行出征必將與北戎有一場硬仗打,他十分不捨得將這樣的好苗子就這麼處置了。
“不如——”他搓了搓下巴,“免了他死罪,允他戴罪立功。”
霍狄拍拍他肩,就知道這老夥計和他想到一塊去了。方才他只看了那少年一眼,就知道假以時日,西征軍裡必將出一員殺將。如今軍隊裡良莠不齊,他也實不忍心浪費人才。只這裡動靜太大,勢必會傳到晉王耳朵裡。
他沈吟半晌,道:“免去死罪,但活罪難逃,就笞四十。”算是給晉王那邊一個交代。
薛雨生跪在帳中。方才有人過來,雖他沒有抬頭,卻猜到了那人身份。傳聞,十二衛將領中,只有左驍衛中郎將霍狄為庶民出身,是完全憑著軍功一點點提拔上來的,而且其人知人善任,尤為節儉,一雙軍靴用了許多年。方才,他瞥見了那人的鞋,鞋子已經漿洗得發灰,面上也是大大小小的補丁。這樣的人,這樣一雙鞋,除了霍狄不會再有旁人。
而這些事,也是他最近這段時間聽來的。
第六營不像其他諸營,三教九流裡,有的是能夠打聽訊息的人,每到夜裡熄了燈,躺起大通鋪上,這些人就會相互交流聽來的訊息。
薛雨生只躺在那裡,靜靜聽他們說各個營裡的情況,小到兵卒打碎了個碗,大到每個將領的來歷背景。漸漸地,整個軍隊裡的情況他都大致有數了。
他知道,自己有了案底,即便將來還能科舉,必進不了三甲。監獄管頭將他放出來,也是想他能走出另一條路來。
而這條路怎麼走,走到哪,這段時間他都沒能有一個清晰的想法,直到發生逃兵事件。他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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