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燼春(三)
翌日有大朝會,薛雨生很早就進宮去了。
門房小子一早醒來,知道大人已經出府,只詫異:“咦,昨日竟回來了,什麼時候,我竟不知?”
昨晚值守的是另一個小廝,他打了個哈欠,邊走邊道:“大概子時了吧,我還以為大人不會回來了,不過大人臉色不太好,你回頭要仔細點……好了,一晚上沒睡,我先去瞇一會,你看好門。”
小子揉了揉眼,剛醒還犯困呢,只想到大人昨夜那麼晚回,今早寅時就起了,又唏噓:哎!這年頭官做得越大事越多,反倒不如他們這些人來得舒坦。
正感嘆著,忽聽外面有人敲門,開啟門看了眼,蹙眉道:“你找誰?”
站在門外的男子尖嘴猴腮,一副油滑模樣,他轉了轉眼珠,不客氣道:“我是你家大人的胞弟。”
如今真是什麼人都敢過來攀關係了,若他說是大人旁的什麼親戚也好,偏偏說是胞弟,小子隔著門縫鄙夷一笑:“要做夢也要選對地方,也不瞧清楚這裡是誰的府邸,快些走,不然我就叫人了。”
大門砰的一聲關上。門外男子險些撞到,他悻悻後退一步,望著眼前朱門高牆,忿忿呸了口吐沫,拍了拍衣衫,鬼祟離開了。
望都一處偏僻的院子裡,最近搬進了幾個自北疆來的客商,只望都本就很多外商往來貿易,加之最近北疆問題的解決,更有許多北戎人進京,所以客商的到來並沒有引起周邊居戶的關注。只除了一點——這些客商行蹤隱秘,也不與周圍的人打交道,神神秘秘的。
便在這個時間,巷子外跌跌撞撞走來一人。這處巷子地段偏僻,裡面住的大多也是在望都城裡討生活的清貧人家,眼下這個時間,大家大多都出門做活去了。
巷子裡靜悄悄的,那人走到一處破敗院子前站住,又抬手推門,門是從裡面栓上的,那人見推不動,便用腳使勁踹了兩下,破口罵道:“他孃的!快開門!再不開就把這門拆了!”
那人罵罵咧咧叫嚷著,過了許久門開了,一位老嫗探著身子出來,一見門外的人,只抹淚:“你又來作甚,如今家裡就只剩這些東西了,你要拆,是要娘活不成嗎……”
卻說這院子裡的兩人不是旁人,正是孫氏與薛見吉。
原來自致和帝登基,薛雨生一躍成為景朝新任權貴後,宋秉考慮再三,給孫氏與薛見吉放了良,又給了許多銀錢,以保證他們離開宋府後的日常開銷。
宋秉這番所為自然是為了之後與薛雨生修覆關係,孫氏母子離開後一開始的生活還算穩定,薛見吉雖沒在宋府做活,但宋秉又選了家城西的鋪子讓他幫著管理,這本是個十分輕鬆的活計,且這家鋪子在宋氏名下所有鋪子中的盈利也非常好。可以說,只要老老實實守著這份差事不作妖,孫氏母子倆後半生可謂不愁吃住。
可偏偏,薛見吉不是個安分守己的人。先頭幾月還算老實,只後面三天兩頭地往外面跑,時常一整天不見人,店鋪裡其他夥計知道他是國公爺安排進來的,對此也只暗地裡抱怨幾句。
薛見吉這些年跟著宋暉應橫行街市,旁的本事沒有,只吃喝嫖賭學到了家,如今兜裡有了幾個錢,就忍不住溜去賭坊。
賭坊這種地方,進去的就沒有贏家,薛見吉只去了半月,就將宋秉給他們的銀錢全輸光了。薛見吉輸光了錢卻還不收手,又打起了宋氏店鋪的主意,十分強橫地讓掌櫃先預支他一年的工錢。
這年頭由來只有主家剋扣工錢,從沒見過哪個夥計敢強硬地管主家要錢,而且一要就是一年的工錢。宋氏這家店鋪的掌櫃本也是國公爺信重的人,原就不喜薛見吉平日裡懶散作為,頤指氣使,如今被他一句話氣得差點暈倒,只先口頭敷衍著,轉身就去國公府告狀。
宋秉先前聽下人彙報,也知道這薛見吉平日裡所為,只他為了國公府忍了下來,如今又聽掌櫃聲淚俱下地控訴,當下就拍了桌子。
他國公府是失了勢,可還不是落敗到能讓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欺負到頭上!當即便讓掌櫃回去,將他轟走。
薛見吉躺在店鋪的次間,正悠哉吃著點心哩,見到掌櫃回來,還懶懶打了聲招呼。
“銀子呢,快些給我,爺還有事!”他攤開手。
掌櫃冷哼一聲,只招了招手,外面走進好幾個壯漢,都是一身短打,拿著刀棍。
“給我把他轟出去!”
如此,薛見吉被趕出了宋氏鋪子。沒了生計,家裡的錢又都敗光了,孫氏無法,跛著腳,到處接些雜活度日。只這樣了,薛見吉仍死性不改,成日里遊手好閒,偶爾回家一次,就問孫氏要錢去賭。
孫氏站在門口,一直抹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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