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垢接過桃核,蹲下來,在己經挖好的坑邊又往下挖了半寸。她的手指纖細白嫩,不像幹過粗活的手,但挖土的動作卻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一樣。
她把桃核輕輕放進坑裡,掌心朝下,覆上一層薄土。
“二哥,這桃核種下去,少說要三五年才能發芽,七八年才能開花結果。您等得及嗎?”
李世民蹲下來,幫她把土填平,動作生疏,好幾次把土撒到了坑外。長孫無垢沒有糾正他,只是默默把他灑出來的土撥回去。陽光照在兩個人頭頂,把他們的影子投在新翻的泥土上,肩並著肩,像兩棵挨著長的樹。
“等得及。”李世民說,“只要根扎得深,等多久都等得及,樹是這樣,人也是這樣,天下也是這樣。”
長孫無垢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低下頭繼續填土。
姜凌的意識蜷縮在桃核深處,聽著頭頂傳來的聲音,隔著半尺泥土,聲音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棉被,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她聽出了那個女人的聲音裡有笑意,不是大笑,是那種從心底慢慢漾上來的、溫溫熱熱的笑意,像春天的風吹過湖面,盪開的漣漪一圈一圈擴散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想說話,但她說不出。
沒有嘴,沒有舌頭,沒有聲帶,只有一個孤零零的意識,蜷縮在一顆桃核裡,被埋在一尺深的泥土下。
時間變得很慢,慢到她能感覺到泥土中的水分滲入桃核的紋路,能感覺到地下的微生物在桃核周圍活動,能感覺到春天的地溫一點一點地升高,像一隻無形的手在撫摸她的外殼。
她沒有身體,但她有了比身體更精微的感知。
她感知到了泥土的味道,潮溼的、帶著腐殖質的、混著蚯蚓糞便的味道。
她感知到了遠處太液池的水汽,隔著幾百步的距離,水在空氣中飄散,有一些落在了她頭頂的泥土上,滲下來,潤溼了她的外殼。
她感知到了陽光,隔著泥土和桃核的雙重阻隔,陽光的熱量變得很微弱,但那種向上的、生長的召喚,她感受得清清楚楚。
意識漸漸陷入沉睡。
太液池是大唐皇宮的“水心”,風水上對應著皇家的氣運,這片土地下的龍脈分支,由北向南,貫穿太極宮、大明宮、興慶宮,在太液池處匯聚、盤旋、沉降。
原本龍脈虛無縹緲,但她體內有女媧血脈之力,在這片龍脈匯聚的土地上,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就像兩根琴絃,頻率相近,一根振動,另一根也會跟著振動。
她身上的女媧血脈無意中散發出波動。
龍脈漸漸被吸引。
在這片古老的皇家庭院裡,隔著三尺深的泥土,各自發出微弱的、無人能聽見的頻率。
然後在某一個月圓之夜,兩個頻率忽然重疊了。
從那一刻起,這棵還沒發芽的桃核,與大唐龍脈繫結在了一起。
武德六年的春天,一場春雨過後,桃園的地面上冒出了一株細嫩的幼苗。
兩片子葉,嫩綠色,薄得像蟬翼,在晨風中輕輕顫抖。
太監急匆匆跑去報信,李世民正在書房裡批閱公文,聽見這個訊息,擱下筆,起身去了桃園,長孫無垢己經在桃園裡了,蹲在幼苗旁邊,用手擋著風,怕風吹折了那兩片嫩葉。
“真活了。”長孫無垢抬頭看著李世民,眼睛裡有一種很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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