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覺到自己多年的頭風在那一刻減輕了許多，腰背的痠痛也舒緩了，甚至連眼睛都比之前亮了一些。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不動聲色地又切了一小塊，放入口中。
房玄齡的動作稍慢，他先是用銀刀切了一小塊，放在鼻尖聞了聞，然後放入口中，閉目品味。
他嚼了很久，久到旁邊的人以為他睡著了。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身邊的杜如晦，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如晦，你這條命，是這棵樹給的。”
杜如晦沒有回答，端起酒杯，遙敬桃樹的方向，一飲而盡。
宴席進行到一半，李世民忽然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向桃樹。
群臣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李世民在桃樹前三步處站定，仰頭看著繁茂的枝葉。陽光從葉片的縫隙中灑下來，落在他的龍袍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他舉起酒杯：“朕敬你。不是敬神，不是敬佛，不是敬祥瑞。敬你是一棵樹。一棵會開花、會結果、會在旱災時降暴雨、會在蝗災時召萬鳥、會讓杜如晦起死回生、會讓關中的糧食增產一倍的樹。一棵在太液池邊站了十年、還會繼續站下去的樹。”
他將酒灑在樹根處。酒液滲入泥土，很快不見了。
桃樹在風中輕輕搖晃，葉片沙沙作響，像在回答，又像在說沒什麼。應該的。不必謝。
長孫無垢坐在自己的几案後，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一下，低下頭，繼續切她面前的那顆粉白色的玉靈桃。她切得很慢，每一刀都切得很仔細，像是要把這一刻刻進骨頭裡，再也不會忘記。
姜凌的靈體懸浮在樹冠上方，看著這一切。
她看見了李承乾眼中的光，那種光她現在就看得很清楚。
對父親的崇拜、對未來的憧憬、對那顆龍紋靈桃的珍惜。
她看見了魏徵吃下玉靈桃後舒展的眉頭，這個硬骨頭的諫官連吃個桃子都不肯露出享受的表情，真是死鴨子嘴硬。
但她知道，那顆桃子在慢慢改變他的身體，像春雨潤物細無聲。
大唐這個剛剛起步的、磕磕絆絆的、但一首在往前走的王朝。
它有很多問題。
太子的問題、皇子的問題、邊疆的問題、朝堂黨爭的問題，這些問題會在未來的幾十年裡一一爆發，有些甚至會動搖國本，讓這個王朝在創立不到百年時就差點覆滅。
但她還是選擇站在這裡，把根扎得更深，把枝伸得更遠。
在需要時，她會出手。
宴散。
群臣陸續離去，皇子皇女們被乳母和太監帶走。
太液池邊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李世民和長孫無垢還坐在几案後。
夕陽西下，把桃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太液池的水面上，像一幅用墨筆勾勒的工筆畫，每一根枝條都清晰可見，每一片葉子都脈絡分明。
姜凌的靈體從樹枝上落下，赤足踩在草地上，走到李世民和長孫無垢面前，看著他們。
她忽然想說什麼，但想了很久，不知道該說什麼。
感謝？感謝他們種下了她，感謝他們十年來從未忘記澆水，感謝他們封她為神樹，感謝他們在蝗災時為她擋下了那些“妖樹當伐”的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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