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有三種顏色。
最多的還是普通的粉白色，佔了將近九成，花瓣薄而透，像少女臉頰上的紅暈。
淺金色的花佔了一成，花瓣厚實，色澤明亮，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像一枚枚鑄在枝頭的金幣。
琉璃色的花最少，只有十二朵。
每一朵琉璃色的花都開在最高的枝頭，花瓣如冰雕玉琢，呈半透明的琉璃質地，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流光，像把一整個春天所有的色彩都濃縮在了這十二朵花裡。
太液池的水面倒映出滿樹的繁花，粉色、金色、琉璃色交織在一起，像一幅用最昂貴的顏料繪製的工筆畫，畫上每一朵花的筆觸都極其精細。
宮人們從西面八方湧來，有人端著銅盆，有人抱著剛收的衣服，有人赤著腳，大概是剛從床上爬起來，鞋子都沒來得及穿。
他們站在桃園外，不敢進去，不敢出聲，只是遠遠地看著，看著那棵十數丈高的巨樹開滿了花。
從最底部的粗枝到最頂端的細梢，每一個枝條上都掛滿了花，沒有一處空隙，沒有一根枝條是光禿的。
訊息傳到兩儀殿的時候，李世民正在與大臣議事。
議事的內容是倭國遣唐使的事。
這是大唐建國後倭國第一次遣使來朝，還帶來了倭王的國書和貢品，李世民正要下旨厚待，太監衝進來，聲音都變了調。
“陛下，神樹開花了，滿樹！”
李世民擱下硃筆，起身就走。
房玄齡、李靖、溫彥博、王珪、魏徵、戴胄、侯君集，一干眾臣跟在後面。
魏徵走得最快，幾乎跟李世民並肩，落在最後的是房玄齡，腿腳不便但走得很穩，不慌不忙，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
李世民在桃園外停下腳步。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腿不聽使喚了。
他看見了那棵樹，看見了滿樹的花，看見了粉白、淺金、琉璃三色的花在陽光下交織成一片光的海洋。
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身邊的魏徵也停下了。魏徵看著那棵樹，忽然想起自己寫過的那句話——“人不如樹”。他在寫那句話的時候，心裡想的不是樹，而是人。
人，貪婪善變，忘恩負義，朝秦暮楚。但此刻他看著那棵樹，他想，也許樹也不如人——樹不會說話，不會寫文章，不會向皇帝進諫，不會在朝堂上吵架，不會為了一個政策的是非曲首爭得面紅耳赤。
樹只會開花，年復一年，從不缺席。
他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房玄齡最後才到，他站在人群的最後面，仰頭看著滿樹的繁花，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杜如晦。
去年冬天差點死了，後來又活了過來。太醫說這是奇蹟，杜如晦本人什麼都沒有說。
但房玄齡知道是這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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