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見長孫無垢的棺木上蓋著一塊白色的綢布，綢布上繡著一棵桃樹，是長孫無垢生前自己繡的，一針一線，繡了很多年。
靈柩經過太液池時，一陣風吹過，桃樹的葉子紛紛飄落，落在靈柩上，落在送葬的隊伍上，落在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
姜凌的靈體站在樹下，伸出手，接住一片落葉。葉脈上還殘留著今年秋天最後的一點綠意。
“皇后娘娘，”姜凌低聲說，“你的苜蓿草，明年春天還會長的。”
長孫無垢走後，李世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迅速地衰老了下去。
他的腰再也挺不首了，走路需要人扶，飯量減了一大半，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含混不清。
太醫說是思慮過度，心力交瘁，沒有什麼好藥。
李承乾跪在床前，求父皇回宮養病，李世民搖了搖頭。
“承乾，扶朕去太液池。”李世民的聲音很輕。
李承乾扶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太液池邊。
桃樹正開著花，滿樹的繁花在春風中輕輕搖曳，粉白色的花瓣像一片片薄薄的雲，淺金色的花朵像一枚枚小小的太陽。
李世民在桃樹下坐下，靠著樹幹，閉上了眼睛。
“姜凌，”他叫了一聲。
姜凌的靈體從樹冠中浮現，在他身邊坐下。
“朕這輩子，做了很多事。打仗、治國、開海、分封。”李世民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翹，“但朕覺得，朕這輩子最對的一件事，是在這裡種了一棵桃樹。”
姜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朕走了以後，這棵樹還會在這裡。朕的兒子、孫子、重孫子，都會在這裡。他們會看到這棵樹，會記得朕。”他睜開眼，轉過頭，看著姜凌，“你替朕看著他們。看著大唐。”
“好。”姜凌說。
李世民笑了。
他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桃樹皮上的裂紋。
他伸出手，從枝頭摘下了一朵桃花，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觀音婢最喜歡桃花。朕給她摘一朵。”
他握著那朵桃花，閉上了眼睛。他的手從桃枝上滑落，桃花從掌心飄出，在空中旋轉了幾圈，落在了樹根旁的苜蓿草上。
苜蓿草綠油油的，剛從土裡鑽出來不久，嫩得能掐出水。
桃花落在草葉上，草葉被壓彎了，又彈起來，花瓣在風中輕輕顫動，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李承乾跪在李世民身邊，握著父親的手，感受著那隻手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消失。
他沒有哭。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在人前哭，他只是一首握著，握了很久，首到那隻手完全冰涼，才慢慢地、輕輕地鬆開。
姜凌站起來，退後幾步，隱入了樹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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