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李嵐的馬車停在了欒縣姜家老宅的門前。
車簾掀開時，先伸出來的是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手腕上戴著一隻成色溫潤的翡翠鐲子，那是入宮前姜凌給她的，說是祖上傳下來的東西。
接著一個穿著淺藍色衣裙的十二三歲少女從車上走下來，身形纖細，面容清麗脫俗，眉眼間有六成像姜凌，但那六成己經足夠讓任何初見者失神片刻。
李嵐下車後快步走進院子，看見姜凌正站在廊下。
她的眼眶一紅，快步上前：“母親——”
姜凌張開雙臂，將她摟進懷裡。
女兒的身體比半年前瘦了一些，肩胛骨隔著衣料都能摸到，骨頭硌手。
她拍了拍李嵐的背，聲音放得很輕：“先進屋說話。”
母女兩個坐在裡屋的榻上，女侍端上茶來，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李嵐端著茶盞，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喜悅：“母親，皇后娘娘己經下了口諭，許女兒為東宮太子孺人。等孝期一過，就要正式入住東宮。”
姜凌端著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太子孺人。
太子劉據，衛皇后之子，漢武帝的嫡長子，儲君之位穩如磐石，能做太子孺人，將來太子登基，至少是個嬪位，運氣好甚至能封妃。
這在外人看來是潑天的福分，但姜凌太清楚宮裡的水有多深了。
更關鍵的是太子沒能上位啊。
“你見過太子了？”姜凌放下茶盞。
李嵐的臉頰微微泛紅：“見過，太子殿下……很好。他待我和善，說話溫文，還會問我喜歡吃什麼、看什麼書，還會為我擋酒……”
姜凌的眉頭微微抽了一下。
她聽女兒說了整整兩刻鐘，關於太子如何好，如何溫柔，如何體貼，如何在宮宴上隔著席位對她微笑。
她看著李嵐眉眼間那股藏不住的亮光，在心裡深深嘆了口氣。
這孩子，怕是把太子當成了話本里的郎君，把深宮當成了話本里的溫柔鄉。
“嵐兒。”姜凌打斷了她，“你跟他相處了多久？”
李嵐愣了一下：“半年……”
“半年。”姜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半年能看清一個人什麼？他待你和善，那待別人呢？他為你擋酒，那是他太子該有的禮數，還是他獨獨對你不同？你看到的，是他願意讓你看到的。你看到的，也是別人希望你以為的。你從來就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姜凌放下茶盞：“你知道漢武帝即位以前是什麼樣的人？他的姐姐平陽公主，第一任丈夫曹壽死得不明不白，第二任丈夫夏侯頗畏罪自殺，你爹孃都是聰明人，怎麼會生出你這麼一個……心實的孩子。”
李嵐的眼睛裡那層亮光像被風吹滅的燭火，聲音低了幾分：“母親，您是不是不喜歡太子？”
“我喜不喜歡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對自己的處境要有清醒的認識。宮裡從來不缺好看的臉。一張臉不能保你一輩子平安。你入東宮，不是去做他的妻，是做他眾多女人中的一個。你最大的依仗，不是那張臉，也不是他現下的幾分和顏悅色，是你自己立不立得住。”
姜凌的目光落在女兒臉上：“你看著我的眼睛說話。你真的瞭解他嗎？你知道他喜歡吃什麼、怕什麼、夜裡睡不著的時候在想什麼？你知道他在朝堂上支援誰、反對誰、和誰有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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