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國夫人的封號在長安城裡傳了三天，接連有人登門道賀，其中不乏朝中大臣的家眷和各地官員的夫人。
姜凌在正廳送走最後一波客人後便稱病謝客，隨後幾天閉門不出。
至於那道明黃色的聖旨，沒有懸掛，也沒有供奉，被收進了書箱的底層。
當時，李埕站在她身後，看著母親平靜的神色，欲言又止，李垣坐在廊下擦拭長戟，偶爾抬頭看一眼屋內的動靜，沒有說話。
入夜，姜凌將兩個兒子叫到書房，燭光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三棵挨著長的樹。
“埕兒，垣兒，待會談的事出了這個門，不準再提。”她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都說說吧，陛下今日的封賞，你們有何想法？”
李埕沉吟片刻：“銀光麥之功，確實值得重賞。但封兒子弘農侯兼大農中丞，又封母親為一品安國夫人，賞賜確實重了些。”
李垣點了點頭：“兒子在軍中聽人說過，陛下用人向來是給足了甜頭，再用足了鞭子。”
他在軍中歷練數年，見識了許多朝堂之外的險惡，在霍去病麾下也見過陛下如何對待那些立功的將領。
封賞時慷慨大方，一旦失了聖心便毫不留情地削職問罪。
“垣兒說得不錯。陛下的確是在賞我們，但也在把李家架到火上。”姜凌的目光掠過兩個兒子的臉，“你們想一想，如今朝中誰的勢力最大？”
“衛氏。”李埕的聲音微微低了一些，“皇后、太子、長平侯、冠軍侯……滿朝無人能及。”
“所以，陛下需要一個新的勢力，來制衡衛氏。衛氏勢大，外戚把持軍權和後權，任何一個帝王都不可能完全放心。但陛下又離不開衛氏，如今北方匈奴尚未完全平定，朝中能打的將領，大半出自衛氏門下。陛下不會動衛氏，只會扶植另一家外戚來制衡衛氏。”姜凌的聲音不高，卻像敲在銅鐘上一樣清晰。
“我們李家，就是陛下選中的那家外戚。女兒是太子良娣，把持東宮至少三成權利，長子是弘農侯，掌管農事；次子是三品將軍，又在霍去病麾下立過戰功。一門三子，文有文才，武有武略，正好用來牽制衛氏。陛下要的是李家能做衛氏的對手，卻又不能強過衛氏。強了，他會打壓；弱了，扶持也沒用。”
書房裡沉默了一瞬。
李埕的面色微微變了，他看過許多朝堂的奏疏和邸報，知道帝王的心思從來不會寫在明面上，但聽母親這樣一層一層剝開來講，依然讓他感到一陣脊背發涼。
李垣將長戟放在膝上：“母親，那我們該怎麼辦？”
“埕兒，你當好你的大農中丞。農事是你分內的事，把藍田的銀光麥推廣到關中各郡，把它做成實打實的政績，比在朝會上跟人爭辯有用得多。陛下要用你，你就讓陛下用著順手。”
“至於朝會上的事，有桑弘羊這個大農令在前面頂著，你該躲的時候躲一躲，該退的時候退一步。垣兒，你也不要急於求成。在霍去病麾下先把本事練紮實了，將來自然有用武之地。記住，做臣子的最忌諱的就是在帝王面前顯出太大的野心。”
李垣問了一句：“母親，那我們跟衛氏的關係……”
“不親近也不疏遠。該敬的禮數不要少，該避的鋒芒不要碰。衛家強盛了這麼多年，根基比我們深得多，真正能讓李家站住腳的只有兩樣東西：你大哥的政績和你妹妹在東宮的分量。只要這兩樣東西穩得住，李家就不會倒。”
李埕和李垣同時起身：“兒子記住了。”
幾天後，姜凌的書房中多了一封沒有落款的信。
信是寫給李嵐的，內容極其詳細，從海水曬鹽的選址要求，到蒸發池的修建尺寸，再到提純精鹽的步驟，如何溶解粗鹽、過濾雜質、再次結晶，每一步都有具體的操作辦法和注意事項。
姜凌在信的末尾寫道：“此為鹽法，可利國利民。收信後等兩三個月，待時機成熟再呈給太子。讓太子以他自己的名義呈上去，不要提李家的任何事。你入東宮己有西年，但膝下無子根基尚淺，須讓太子多一份倚重你的緣由。一個有用的女人，男人才會高看一眼。”
信中沒有多說一個字，也沒有交代這些製鹽之法從何而來。
她封好信封，讓心腹老僕連夜送往東宮，親自交給李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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