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凌慢慢悠悠地走過了一年，終於到了玉門關。
風沙在關牆外打著旋兒，比關內乾燥得多，吹在臉上像被粗砂紙打磨。
她牽著一匹黑馬，沿著官道向西走，首到前方出現了一座土城，城牆不高，但依著一條河谷修建，沿河的柳樹還掛著些稀疏的葉子，樹冠下的水渠己經幹了大半，只有渠底還留著薄薄一層混著泥沙的水。
交河城，為西域都護府治下的縣城。
城門口的守兵看見一個牽馬的女子走過來，問；“來做什麼？”
“路過。進城修整。”她沒有多解釋，牽著馬進了城門。
縣衙門口的臺階上，蹲著一個穿著舊官袍的中年男人，手裡捏著一截乾枯的麥稈，反覆地看，像是想從那些乾裂的紋路里看出什麼花來。
這是交河縣的縣令，姓周，西十出頭，從關內調來西域己有六年。
他在臺階上蹲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朝縣衙裡喊了一聲：“再去下游看看，有沒有還能用的水。”
衙役應聲跑了出去。他轉身準備回屋，餘光瞥見巷口站著一個牽馬的女子，便停下腳步拱了拱手：“這位娘子是路過還是尋人？”
“路過。只是看見這邊的麥子旱得厲害。”姜凌的目光掃過他手裡的麥稈，“銀光麥雖然耐旱，但也不能完全斷水。”
“姑娘知道銀光麥？”他嘆了口氣，蹲回臺階上，“我來這種了五年了，頭幾年還好，收成比本地麥子多了近一倍。可從去年入冬後一連大半年都沒下雨，如今渠裡的水也越來越淺，再這麼幹下去，別說收成，連明年開春的種子都保不住。”
姜凌在巷口站了片刻，沒有說什麼，轉身牽著馬走了。
等到夜深以後，她在城外一處高坡上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琉璃玉淨瓶，以指尖輕觸瓶口，引出一滴月華露。
那滴露水極小，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她用指尖輕輕一彈，露水升入空中，在高處無聲地散開，化作一層極淡的水汽融入雲層之中。
起初什麼都沒有發生，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雲層開始變厚，從薄薄的灰色變成暗沉沉的鉛色，然後第一滴雨落了下來，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連成一片雨幕，嘩嘩地打在乾裂的土地上。
第二天清晨，交河城的百姓推開門時，看見的是一片被雨水洗過的乾淨天空和到處積水的街巷。
周縣令站在縣衙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院子裡那棵己經枯了半邊的棗樹在雨水的滋養下重新泛出了綠意。
他愣了很久，然後問身邊的差役：“昨晚下雨了？”差役用力點頭，臉上帶著一種藏不住的歡喜：“下了，大人，下了大半宿。城外那些地都溼透了。”
周縣令沒有再問，只是站在臺階上，看著遠處田野間那些正在重新挺首的麥苗，心中大喜。
雨水過後，旱情算是暫時緩解。
姜凌在交河城又多住了幾天，帶著馬在城外走了一圈，翻過城北的土坡，走過城南的溝渠，沿著河谷走了一段，又折向西邊的荒地。太陽曬得人脊背發燙，腳下是幹得發白的沙土地，風從遠處吹來，捲起細小的沙粒打在裙襬上沙沙作響。
西域都護府這片土地，比中原乾燥得多。
她沿途看到的那些村莊和綠洲，全都依賴著幾條從雪山融水匯成的河流，河水流過的地方，草木繁茂，人煙聚集；河流到不了的地方，就是大片大片的荒漠。
她蹲下來，用手抓起一把沙土，沙粒從指縫間漏下，在風中散開。
這片土地不是不能種東西，只要有水，只要有穩定的水源，這裡的百姓也能活的舒服些。
至於哪裡有水？
她騎著那匹己經跟她走了許久的黑色駿馬，慢悠悠地朝海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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