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的帛書攤開時，姜凌的目光在那張草圖上停留了許久。
李垣畫的港口比她預想的更加詳實，他標註了水深、潮汐規律、季風風向和避風港的天然地形，每一處細節都經過實地勘察，資料準確而嚴謹，不像是一個武將隨手畫的草圖，更像一份可以立刻投入施工的工程方案。
“你在南越這些年，就是在做這個？”姜凌的手指在帛書邊緣輕輕劃過，那些線條在她指尖下延伸成一條條海岸線。
李垣坐在對面，燭火把他的側臉映得明暗分明：“南越的互市穩定後，兒子閒下來的時候就會去海邊走走，看著那些漁船進進出出。母親，大漢的海岸線這麼長，能停船的地方那麼多，如果就那麼荒廢，太浪費了。”他頓了頓，“兒子查過舊檔，百越在歸附之前，曾經有商船從交趾出發，沿著海岸一路向南，到達過身毒和更遠的地方。那些商船載著象牙、香料和珍珠回來，換一船絲綢和鐵器，利潤是陸路互市的數倍。後來秦末戰亂打斷了那條航線，再也沒有人提過。”
姜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從書架高處取出一隻長條木匣，開啟蓋子，裡面是一卷用油布層層包裹的輿圖。
她將輿圖在桌上展開，那張圖比她平日用的更加古老，邊角己經磨損泛黃，但山川河流的脈絡依然清晰可辨。
她伏在案上，手指沿著大漢的東海岸線緩緩移動，在幾個位置點了點：“萊州灣水深，風浪小，適合建大港。會稽以南己有民間小船往來，稍加引導就能成氣候。琅琊有天然避風港，東治、右北平、合浦……”她的指尖在合浦的位置停了片刻，“這些地方，都可以建港口。”
李垣俯身看那張輿圖，目光沿著她手指劃過的地方一一掃過：“母親，這圖比兒子見過的任何一張都要詳細。”
姜凌沒有解釋，將輿圖重新卷好放回木匣：“你把這些地方都整理進奏疏，明日進宮呈給陛下。先不必提所有港口，只說東治。”
次日朝會，李垣呈上一份奏疏，條理清晰、資料詳實。
劉徹看完後將奏疏放在案上，手指在“東治”二字上停了一下：“東治港……建成後能通航到哪裡？”
李垣的回答簡明扼要：“通航南海諸國，若能延續舊航線，可至身毒。若東治港建成，朝廷在此設市舶司，每年至少能為國庫增加三成關稅。”
桑弘羊出列：“陛下，李垣所奏之事，臣己看過其附上的規劃。東治港的地形與水文條件確適合建港，若前期投入得當，兩三年內便可初具規模。臣以為，可以一試。”
劉徹點頭：“準。在東治設立港口，由李垣統籌規劃。所需錢糧從少府支取，具體賬目由桑弘羊核對，令膠東港，南海港配合海貿事宜。”。”
散朝後，李垣回府時面上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母親，陛下準了。東治港的事由兒子負責。”
姜凌正在院中翻曬藥材：“好好幹。別辜負百姓。”
東治港的建設在當年秋天動工。
李垣親自帶人去勘察海岸線、丈量水深、繪製碼頭圖樣，在港口建成之前先修了一條從東治通向會稽的官道。
訊息傳回長安時，劉徹在朝會上問了一句進度，桑弘羊答道：“東治港己開挖基礎，官道鋪設過半，預計後年夏季可初步通航。”
劉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別的。
紙張也在同步推進，不知不覺間己有兩年。
當初僅供宮中使用的白紙己經出現在了長安城的書肆中，價格也從最初的昂貴逐漸回落到了尋常人家也能買得起的程度。
書商們開始批次抄錄書籍，一卷竹簡要抄半天的內容，如今印在紙上只需翻幾頁。
長安城的讀書人漸漸多了一個習慣：出門時在袖中揣一卷紙書，比揣一捆竹簡輕便得多，也從容得多。
那些曾經因為買不起竹簡而只能在沙地上練字的寒門學子，終於能在夜晚藉著一盞油燈捧著一本薄薄的紙冊，讀到那些從前只能聽聞其名、從未見過其文的篇章。
但知識的普及光靠紙還不夠。
當夜，劉據又見到了那位銀髮女子。
太子劉據在夢中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時，她己經坐在案前，面前放著一卷寫滿字的帛書：“殿下，今夜要學的是選拔人才之道，科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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