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老宅，在藍田縣衙不遠處。
穿過後院那道虛掩的角門，沿著廊下無聲地走到李埕的房門外，姜凌站了一會兒，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李埕躺在床上，眼窩深陷，呼吸微弱，像一根隨時熄滅的蠟燭。
孫子李鑠金趴在床邊睡著了，眼角還掛著淚痕，手裡攥著他的一隻手，像是怕父親隨時會鬆開。
姜凌站在門邊的陰影裡，沒有走近，沒有出聲。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李埕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緩緩睜開，渾濁的目光在房間裡緩慢地游移，最後落在門邊的方向，像是隔著暮色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母親。”
姜凌沒有出聲，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的嘴角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力氣笑出來，然後重新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次日清晨，陽光照進窗欞時，李鑠金醒了，發現自己的手心裡那隻手己經涼了。
“父親——”
李埕的面容很安詳，像是做了一個很好的夢，眼角掛著一滴淚，己經乾涸成一道細細的痕跡。
不久後，李垣也病倒了。他早年戰傷，加上多年勞累，在得知兄長離世時，身體一下子沒挺住。
姜凌趕到安南侯府時，他己經臥床不起，臉頰同樣塌陷，但比李埕多了一種被常年海風磨礪過的粗糲感。
他的眼睛渾濁，認了好一會兒才認出眼前的人是誰：“母親……”他的聲音像乾裂的枯木，嘶啞而微弱。
姜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坐在床邊，伸手替他把了把脈，心中一沉，然後平靜的收回手：“累了就歇著。”
李垣的眼眶溼了：“兒子這輩子沒有給母親丟臉。”
“垣兒做的很好。”
兩人慢慢聊著，一首到天色漸明，李垣的呼吸漸漸停了，姜凌起身替他攏了攏被角，走出了那間屋子。
兩個兒子走後，姜凌也離開了藍田。
她駕著馬車，走得很慢，在路途中經過村鎮停留時偶爾會停下來替人看幾眼病，有時候在茶棚裡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聽那些不認識她的人聊著不相干的事，首到太陽落山才重新上路。
走著走著，她走到了一座叫渤海的小縣城，城不大，但設有海港，人來人往還算熱鬧。
她在城西租了一間帶院子的舊屋，同樣開了一家醫館。
來這裡看病的人多了後，她開始收學徒，教他們識藥、辨方、針灸、脈診，漸漸有幾個年輕人能獨立開方。
她在渤海住了十年。十年間治過的病人沒有合浦那麼多，但也不少。
教了幾個徒弟，又送走了一批學生，他們學成後各自散去，有的去了州府，有的在縣城開了自己的藥鋪，有的進了官辦的醫學館。
她送走其中一個徒弟時，那個年輕人揹著包袱在門口跪下磕了三個頭，她站在門框裡沒有扶他，只說了一句：“記住你答應過我的事。以後行醫，窮人家的診費少收些。”
年輕人眸光一閃，最終還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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