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箋》第28章 借碗分炭(1)

作者:辰泠舟·28天前

宋昭的好日子在霜降之後到頭了。

那天她去沈母院裡請安,一進門就看見沈母坐在上首喝著茶,柳氏坐在下首笑盈盈的。沈母比她平日更早放下了茶盞,抬眼看了宋昭一眼:“你來了。正好,有件事跟你說。”

宋昭在椅子上坐定:“母親請講。”沈母放下茶盞,語氣淡淡的:“咱們府裡的規矩是各院月例按季撥發,初冬這一季的銀子按例該撥了。你大嫂今早把單子報上來,我看了,覺得有幾處要調整。你嫁過來也有兩個月了,旁的差事沒分你,但既然是自己過日子,各院的賬也得心裡有數。從這一季開始,你院裡的月例,你來管。”

宋昭微微一愣。各院的月例向來是柳氏掌管的,沈母這話的意思是讓她自己管自己院裡的錢,看似是給她的信任,但她聽出了底下那層意思——柳氏撥銀子,讓她來管,中間但凡出了差錯,是她的責任。宋昭低頭應了一聲:“兒媳明白了。”她接過了沈母遞來的單子,低頭掃了一眼。數字寫得很清楚,但她目光落在“炭火”那一欄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比前兩季的數目少了三成。她不動聲色地把單子摺好放進袖子裡:“謝母親。兒媳回去就理賬。”

從正院出來的時候,柳氏在廊下幾步追上了她。她走在宋昭身邊,語氣比方才在屋裡熱絡了幾分:“弟妹,月例的事你別嫌繁瑣。母親也是為了讓你早些熟悉家裡的規矩,往後才好慢慢接手別的事。你這一季的銀子我己經讓人送到你院裡了,你回頭對對單子就行。”宋昭嗯了一聲:“多謝大嫂費心。”柳氏在月洞門前站住了,笑了一下:“弟妹客氣了。對了——你方才看的單子上,炭火那一欄是母親親自定的,說今年入冬晚,各院的炭火先減三成,等天真正冷了再加。”她說得滴水不漏,把沈母的話抬出來擋在前面。宋昭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柳氏轉身往另一條甬道走了。

宋昭回到自己院裡的路上把單子重新掏出來看了看。炭火減三成,銀子也相應地少了三成,但入冬的厚衣裳己經裁了,那筆開銷是上個月就出了的,減不減炭火衣裳料子都己經花出去了。她把這筆賬在心頭過了一遍:沈母讓她自己管月例,柳氏給她送來的銀子少了三成,但她要乾的活一件也沒少——多出來的窟窿要麼她自己貼補,要麼院裡的下人就凍著。

她沒有急著進院門,站在院門口把單子又看了一遍。然後她把單子摺好放回袖子裡,推門進了院子。昭姐兒正在廊下曬被褥,見她面色跟平時一樣,便沒有多問,只說了句:“姑娘,大奶奶方才讓人送了銀子過來,奴婢收在櫃子裡了,您回頭對對。”宋昭嗯了一聲,進了屋在桌邊坐下來。

她把那筆銀子翻出來點了點,果然跟單子上的數目一致。她把銀子放回櫃子裡,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窗臺上那盆白檀苗縮著葉子,像是被秋末的寒氣凍著了。她伸手把小陶盆端進屋裡暖著的地方,然後重新坐下來。

她不是沒有月錢可以貼補院子。她有自己的嫁妝銀子,祖母給的體己也夠,但如果第一回接手月例就自己掏腰包填窟窿,這件事就落了口實——往後柳氏可以年年減她的月例,因為“二少夫人從不缺銀子”。她不能貼。她得讓柳氏把這少了的份額補回來。

當夜沈軒回來吃飯的時候,宋昭把這件事說了。她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尋常事:“母親讓我自己管院裡月例,大嫂把銀子送來了,但炭火那欄減了三成。我院裡三個丫鬟兩個婆子,入冬後沒有炭火,夜裡輪值受不住。”沈軒端著飯碗聽完,擱下了筷子:“你想讓我去跟母親說?”

“不用。”宋昭夾了一塊藕片放進自己碗裡,“你明日去翰林院之前替我做一件事,去一趟松鶴堂,跟祖母說一聲——說我明日早上想借她院裡的老茶碗用一用,問她方不方便。”沈軒看了她一眼:“你借茶碗做什麼。”宋昭沒有抬頭:“明日你讓青墨去廚房傳個話,就說祖母院裡明日要待客,多備一盆好炭,送到松鶴堂去。”

沈軒看了她一會兒,大約明白了她要做什麼,沒有再問。

第二日清晨,宋昭比往常早了一刻鐘出門。她沒有首接去沈母院中,而是先繞去了松鶴堂。老太太正在窗臺前給矮松噴水,宋昭進去行過禮,站在老太太身邊:“祖母,孫媳今日想借您院裡那套老青瓷茶碗用一用。”老太太手裡的噴壺沒有停,看了她一眼:“你要茶碗做什麼。”宋昭低聲說了幾句話。老太太聽完,把噴壺放下:“行,茶碗在櫃子裡,你自己取。旁邊那碟核桃酥也帶上,空著碗去不好看。”宋昭取了茶碗和核桃酥,出了松鶴堂,徑首往沈母院中去了。

到了沈母院中,宋昭照常行禮、坐下、陪沈母說了幾句閒話。青瓷茶碗裡泡著新茶,核桃酥擱在碟子裡推到了沈母面前。沈母低頭看了一眼茶碗:“這不是松鶴堂那套茶碗麼?你從你祖母那兒拿來的?”宋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低頭答話:“兒媳想著母親這裡的茶具舊了,祖母院裡的這套青瓷跟今日的茶色更配,便斗膽借了來。母親若不嫌棄——”

沈母端起來又看了一眼,沒有推辭。宋昭陪著坐了一盞茶的功夫,起身告退的時候路過炭房,聽見廚下的人正在搬炭。她沒有停步,回了自己院子。

當天下午,柳氏院裡的婆子送了一筐新炭過來,擱在院門口說了一句:“二少夫人,大奶奶說今年霜降早,怕您院裡冷,先把炭補上。您先用著,回頭正式的按季單子另算。”宋昭站在廊下:“替我謝過大嫂。”婆子躬身退下了。

昭姐兒把炭筐拎進來,在宋昭耳邊壓低聲音問:“姑娘,您怎麼做到讓大奶奶——”宋昭沒有答話,她彎腰拿起一塊新炭掂了掂——質地堅實均勻,比平日分的炭好一些。她把它放回筐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平平的:“她可以不給我。但祖母院裡多了一筐好炭,她總要去問那筐炭是從哪裡來的、誰讓送的、為什麼沈母院裡的炭房多出了一份祖母的炭。廚下的人只知道是‘松鶴堂要的’,她問了也白問。”宋昭走到窗邊,把那盆白檀苗從屋裡重新端回窗臺上,日光照在葉面上,嫩綠的葉子在秋末的風裡微微抖了抖。她伸手輕輕扶了一下小陶盆:“她補給我,是不想讓我把這事鬧到祖母面前去。”宋昭的聲音低低的,“她是怕祖母知道。”

當晚沈軒回來,洗了手在桌邊坐下,夾了一筷菜吃了,然後問了一句:“炭到了?”宋昭嗯了一聲。沈軒沒有再問,低頭繼續吃飯。但宋昭看見他夾菜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雖然只有一瞬——她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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