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補上的第三天，宋昭去請安的時候，沈母的態度跟往日不太一樣。
宋昭進門的時候沈母正坐在上首喝茶，柳氏坐在旁邊陪著說話。宋昭照常行禮：“母親安好。”沈母端著茶盞喝了一口，沒有立刻讓她坐，而是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才放下茶盞說：“坐吧。”語氣跟往常差了那麼一寸——說不上冷淡，但少了一層慣常的客氣。
宋昭在椅子上坐下來，低頭等著。沈母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才慢慢開口：“你嫁進來也有兩個月了，院裡的日子過得可還順當？”宋昭答：“勞母親掛心，兒媳一切都好。”沈母嗯了一聲，把茶盞擱在桌上，指腹順著杯沿慢慢劃了一圈：“那就好。我頭一回做人婆婆，你頭一回做人媳婦，咱們娘倆都在學著處。你有事該跟我說，不用繞那麼大的彎子。”
宋昭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她這話說得不重，但每一下都砸在實處——繞彎子，說的是炭的事。宋昭低頭：“兒媳是怕母親忙，才先找祖母請教規矩。”沈母笑了一下：“是麼。你倒是個懂事的。”她話音一轉，語氣鬆了半拍：“不過話說回來，你過門兩個月了，我也該上上心了。你院裡的事理得順，人也本分，就是有一樣——軒哥兒不小了，今年十七，你也十五了。咱們沈家娶媳婦，圖的是添丁進口、傳續香火。你婆婆我當年嫁進來頭三個月就有了你大哥，你大嫂也是進門半年就懷上了。”
柳氏在旁邊適時地笑了一下，沒有插話，但那笑裡含著的分量宋昭聽得見。
沈母繼續說：“你身子骨我看著是好的，年紀也正好。趁入冬前，把這件事上上心。”她停了一下，“旁的都不急，先把院子裡的炭火燒暖和了、湯水補起來、身子養養好。”宋昭低著頭：“兒媳知道了。”沈母又看了她一眼：“我說這話不是催你，是提醒你。你回去跟軒哥兒說說，讓他心裡也有個數。”
宋昭從正院出來的時候，昭姐兒正等在廊下，見她面色如常但比平日走得更快一些，趕緊跟了上去。走到遊廊拐角，宋昭站住了。她伸手扶了一下廊柱，站了兩息，然後鬆開手繼續往前走。昭姐兒跟在後頭，不敢問。
當天夜裡宋昭坐在燈下翻了一會兒書，翻了幾頁合上了。沈軒從書房回來的時候她正對著窗臺上的白檀苗出神。他走近了看了她一眼：“怎麼了。”宋昭回過神來：“母親今日提到……添丁的事。”她用了“添丁”兩個字，語氣平平的，“她說你也不小了，該上心了。”沈軒在桌邊坐下來，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看著她：“她怎麼說的。”
“她說院子裡炭火燒暖和些、湯水補起來。”宋昭低頭看著自己搭在書頁上的手指，“還說讓你心裡也有個數。”沈軒沉默了一會兒。宋昭沒有看他，翻開了那本書又合上了。“你母親今日說這句話的時候，大嫂在場。”她補了一句。沈軒嗯了一聲。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沈軒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母親說的話……你聽一半就行。”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她催她的，我們過我們的。”宋昭側過頭看他。他坐在她旁邊，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盆白檀苗上：“這事不急。”
宋昭把書放在桌上：“我知道不急。”她頓了一下，“但她今日拿大嫂頭半年就有了的事來說，我不好反駁。”沈軒沒有接話。兩個人又安靜了一會兒，宋昭站起來說：“我去倒水。”她轉身往灶間走的時候沈軒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明日我去跟母親說，是我還沒打算要。”宋昭沒有回頭：“你這樣說，她轉頭就會說我不夠體貼丈夫。”她把水端回來放在他面前，又在自己那杯旁邊坐下來，“你別去說。說了反而讓她覺得是我在背後攛掇你。”沈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那怎麼說。”
“什麼都不說。”宋昭的手指搭在水杯邊沿上，“她催她的，我們當沒聽見。等過幾個月她催不動了，自然就停了。”沈軒看了她一會兒：“你不怕她拿這事做文章。”宋昭低下頭看著水杯裡微微晃動的水面：“她己經在做文章了。催生這種事，當婆婆的提一句是關心，提兩句是著急。但若第三句再說，外人看了就是她急了。她知道分寸。”她抬眼看他，“她只是藉著這事告訴我——她手裡還有一張牌。”
沈軒看著她。她正低頭看著水杯，燭火在她臉上映出薄薄的一層暖光。她方才說“她手裡還有一張牌”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那你，”他說，“你手裡的牌呢。”宋昭抬眼看他。兩個人隔著燭火對望了片刻，她伸手把搭在領口處那枚“守心”印章輕輕撥了一下，玉質的印章在燭火裡泛著溫潤的光。
“我在攢。”她說。
沈軒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把她面前那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回她面前。“攢夠了我幫你出。”她低頭看著那杯被他喝了一口的溫水，沒有拿起來喝。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窗臺上的夜色緩緩淌過院牆。宋昭看著面前的硃紅漆面，心裡想著那枚拴了紅繩的印章。它現在掛在她的衣領內側，貼著鎖骨，涼涼的——等它被她的體溫焐暖了，也許就到了用的時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