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九那日,沈若跑來宋昭院裡,手心裡攥著一副紅紙剪的窗花,上頭剪了兩條胖魚,憨態可掬。沈若得意洋洋地揚著手:“姐姐你看!我剪的!”宋昭接過來看了看,魚尾巴剪得歪了一些,但整體還算周正。她拿著窗花走到窗前比劃了一下:“貼這兒吧,朝裡。”沈若爬上凳子自己貼了,下來仰頭看了看,又端詳了一下:“二哥說今年是你頭一回在家過年,讓我剪個好點的,我剪了三回才剪出這個。”宋昭愣了一下:“你二哥說的?”沈若點了點頭:“他讓我別跟你說。”宋昭低頭看著窗紙上那兩條胖魚,魚眼睛剪得圓溜溜的,像是正在水裡遊著看屋裡的人。
除夕午後,沈府各處都貼了春聯和福字。青墨從一早開始就在各院之間跑了好幾趟,先是去庫房替沈軒領了年夜飯的座位牌,又去門房拿了新送來的拜帖冊子,最後抱著一摞紅紙跑到宋昭院子裡:“二少夫人,公子說您院裡若還缺窗花,庫房裡還剩幾張,讓小的送來。”宋昭正在窗臺前把沈若剪的那兩條胖魚又正了正位置:“替我謝過他。不缺了。”
昭姐兒在廊下掛最後一盞燈籠,梯子歪了一下她沒站穩,青墨正好從院門口經過,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扶了一把梯腿:“姐姐當心!”昭姐兒穩住了身子低頭看了看他:“多謝。”青墨鬆開手退後了半步,撓了撓後腦勺:“姐姐客氣了。”宋昭站在窗臺前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出聲。她注意到青墨退後半步之後又抬眼看了看昭姐兒的方向,然後轉身跑出院門去了。
傍晚時分,各院的燈籠次第點亮。宋昭換上了那件藕荷色絨料新衣,在銅鏡前理了理衣領,把那枚“守心”印章的紅繩重新系緊了些。昭姐兒在旁邊替她把裙襬的褶子撫平:“姑娘,青墨方才又來了,說公子讓您一會兒去花廳的時候走遊廊那邊,別走甬道,甬道上的磚結了霜怕滑。”宋昭嗯了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繡鞋鞋底,又看了看窗外:“知道了。”
年夜飯擺在正堂旁邊的大花廳裡,三張圓桌拼成長條,鋪著暗紅色的桌布,上頭擺了二十幾道菜。沈正清坐在上首,沈母坐在他旁邊,沈老太太坐在側首。沈轅和柳氏坐在沈母那一側,沈若挨著老太太坐,沈轍擠在沈若旁邊。宋昭坐在沈軒旁邊。青墨站在沈軒身後兩步的位置,昭姐兒站在宋昭身側,各自主僕的站位清清楚楚。
席間先是沈轅起身敬酒,然後是沈轍。柳氏端著酒杯站起來的時候宋昭看見昭姐兒在她身側微微繃了一下脊背,像是在替她緊張。柳氏笑盈盈地轉向宋昭:“弟妹,頭一回在咱們家過年,大嫂敬你一杯,祝你來年順順當當的,早日給我們沈家添丁。”滿桌的人都看著宋昭。宋昭端起自己的酒盞站起來:“多謝大嫂,我量淺,就以茶代酒敬大嫂一杯。”她端著茶盞朝柳氏舉了一下,姿態從容地喝了一口便放下了。柳氏笑著收回了手:“弟妹隨意。”她坐回座位上的時候青墨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了小半步,把宋昭的茶盞往她手邊又推近了一些,像是怕她回頭夠不著。
席面往下走的時候,沈老太太開了口:“我提一杯。”她端的是茶,老太太從來不喝酒,滿桌的人都知道。她舉起茶盞朝宋昭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老二媳婦頭一回在咱們家過年,我這個做祖母的也沒別的,就是盼著你們小兩口好好過日子。旁的——”老太太把茶盞放下來了,“順其自然就好。”
年夜飯在戌時末散了。宋昭剛要起身,沈若從對面跑過來拽住了她的袖子:“姐姐別回去!後院的煙花快放了!”宋昭偏頭看了一眼沈軒。沈軒正站在兩步外的地方跟青墨低聲交代什麼,像是感覺到她的視線,他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去吧,我在廊下等你們。”說完他朝青墨偏了一下頭,青墨會意,轉身快步往後院的方向去了——大約是去確認煙花那邊的事。
沈若拽著宋昭往後院走,昭姐兒跟在後頭,手裡多了一隻小銅手爐,快步追上來塞進宋昭手裡:“姑娘,外頭冷,您拿著。”手爐的暖意透過銅殼滲進掌心。宋昭看了昭姐兒一眼:“你什麼時候備的。”昭姐兒退回到半步後的位置:“青墨方才從席上退出去之前遞了一句話,說後院風口大,讓奴婢備個手爐。”宋昭握著那隻手爐沒有再多問,但感覺到銅殼的溫度正從掌心一點一點漫上來。
後院己經有人在準備煙花了。幾根粗竹竿綁在木架上,火藥捻子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著。青墨正站在木架旁邊跟放煙火的匠人說著什麼,餘光瞥見宋昭和沈若過來了,便朝匠人點了點頭退到了一旁。火光在他身後一閃,第一枚煙火拖著長長的金色尾巴升上去了,在漆黑的夜空中炸開,紅色的光點西散開來。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銀的、紫的、翠綠的,把整片夜空照得明明滅滅的。
宋昭仰頭看著那些在夜空中綻放又墜落的光點。煙花的光芒落了她滿臉。沈若在旁邊跳著腳喊:“那朵紫色的好大!”昭姐兒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仰著頭看著漫天煙火,嘴角含著笑。青墨站在匠人那邊,不時看一眼天上的花火,又偷偷看一眼昭姐兒的側影。
宋昭感覺到身後有人走近了,在她旁邊站定。沈軒站在她右側,正仰頭看著夜空。又一枚煙花炸開了——金色的光點像被風吹散的銀杏葉一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她偏過頭看他,他正好也偏過頭來看她。兩個人的目光在漫天的光點裡對上了。隔著大約一拳的距離,漫天絢爛在他們頭頂明滅著。他看了一會兒她的眼睛,然後伸手把她肩上不知什麼時候落的一片枯葉拈走了。“你頭上沾了東西。”他的聲音在煙花炸開的間隙裡不高不低的。旁邊沈若在大喊“二哥快看紫色的”,青墨在那邊被煙火嗆得咳嗽了一聲,昭姐兒往前遞了一方帕子,青墨接過去時低聲道了個謝,聲音被煙花蓋住了大半。
放完煙花回院裡的路上,宋昭和沈軒並肩走在遊廊裡。青墨提著燈籠走在前面幾步遠的地方,昭姐兒跟在後面。隔著幾步的距離青墨忽然放慢了腳步,側身等了一下昭姐兒:“姐姐走慢些,甬道上有一塊松磚。”昭姐兒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松磚在哪。”“我白天經過的時候踩了一腳,差點崴著。”青墨說著把燈籠往她腳邊偏了偏,照出一塊略高出其他磚面的青磚。昭姐兒低頭避了過去:“多謝。”青墨沒有接話,提著燈籠繼續往前走,步子比方才穩了些。
宋昭跟在後面,看見夜風裡昭姐兒和青墨之間隔著大約兩步的距離,青墨的燈籠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暗暗的。她收回了目光沒有多說什麼。
回到院裡,宋昭在桌邊坐下來,被塞到手心裡的一小枝紅梅擱在窗臺上。沈軒在門口站了一下:“薑湯一會兒送過來。”他沒有進灶間,只在門口等著。片刻之後昭姐兒端了兩碗薑湯進來,一碗放在宋昭面前,一碗端到沈軒那邊:“公子,薑湯煮好了。青墨讓奴婢多放了兩顆紅棗,說您晚上吃得少。”宋昭低頭看著自己那碗,紅糖的甜香和姜的辛辣味升起來撲了她一臉。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昭姐兒,你跟青墨倒是熟了。”昭姐兒低頭收拾茶盤:“青墨來傳了幾回話了,就認識了。”她的語氣平平的,耳尖卻有一點薄紅。
沈軒端著自己那碗薑湯站在門口低頭喝了一口:“青墨跟了我六年了,認路、認人、還認得松磚。”他語氣淡淡的,像是隨口一提。宋昭端著那碗薑湯又喝了一口,甜的,姜味不衝。她隔著窗紙看了一眼窗外廊下正在收梯子的青墨和站在旁邊幫他扶梯腿的昭姐兒——風把她耳邊的碎髮吹散了,青墨站在梯子上低頭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把最後一盞燈籠掛穩了。廊下的紅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攏在一處,又分開了。
宋昭收回目光,低頭繼續喝薑湯。窗臺上那枝紅梅在燭火裡安安靜靜地開著,除夕的最後一碗湯正在慢慢變溫。遠處傳來了新年的第一聲更鼓,她坐在燈下,把那碗薑湯一口一口喝完了,空碗擱在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