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宋昭是被鞭炮聲吵醒的。
窗紙還是青灰色的，院外己經噼裡啪啦地響了好幾輪。她睜開眼側頭看了一眼——沈軒己經起來了，正背對著她在系衣帶。他聽見她翻身的動靜，沒有回頭：“吵醒你了？還早，你再躺會兒。”宋昭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不躺了。今日大年初一，要給長輩拜年。”她起身換了那件藕荷色新衣，在銅鏡前理了理髮髻。昭姐兒端水進來的時候，宋昭看見她頭上多了一根新簪子——銀的，簪頭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宋昭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新買的？”昭姐兒低頭把水盆放好：“昨兒青墨送的。”她聲音平平的，耳尖卻泛著薄紅。宋昭什麼也沒說，低頭繼續梳頭，嘴角彎了一下。
沈軒己經換好了衣裳，站在門口等她：“走吧，先去正院給父親母親拜年。”兩人並肩穿過遊廊，沈轍從後面追上來，嘴裡還叼著一塊蒸餅：“二哥二嫂等我！”他幾步追上，三兩口把蒸餅嚥了，從懷裡摸出兩隻紅封來，一隻塞給沈軒，一隻塞給宋昭：“給二嫂拜年了！”宋昭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紅封，又抬頭看了看沈轍：“你有心了。”沈轍擺手：“祖母說禮多人不怪，我昨兒晚上連夜包的。”說著朝沈軒擠了一下眼，又往前跑了幾步，“我先去正院搶頭一個拜！”留沈軒和宋昭落在後面。
正堂裡己經坐滿了人。沈正清和沈母坐在上首，沈老太太坐在側首，沈轅和柳氏己經在座了，沈轍正趴在老太太旁邊跟她說著什麼，逗得老太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宋昭跟著沈軒進去，先朝沈正清和沈母行了大禮，又轉向沈老太太行了禮，然後依次是兄嫂和弟妹。一圈走下來，壓歲錢收了一摞。
沈母給了一對銀鐲子，柳氏給了一雙繡鞋，鞋面繡著石榴花——寓意多子多福。宋昭接過繡鞋的時候笑著道了謝，沈軒在旁邊看了一眼那雙繡鞋上的石榴花，面色如常。沈轍塞過來的紅封裡頭是一小錠銀子，捏著足有二兩重。宋昭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笑嘻嘻的：“我攢了一年的零花，祖母說給二嫂的不能薄。”沈軒在旁邊不鹹不淡地補了一句：“你的月例是大哥的兩倍，攢一年就攢了二兩？”沈轍被戳破了也不惱，嘿嘿笑著縮回老太太身後去了。
輪沈若了。她提著小裙子跑過來，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姐姐新年好！”
宋昭彎腰正要應，沈軒在旁邊開了口：“若兒。”聲音不高不低的，像今日天氣不錯隨口提了一句，“叫二嫂。她是你二嫂。”沈若愣了一下，仰頭看了看沈軒，又看了看宋昭，把口型慢慢轉了過來：“二、嫂？”沈軒說：“對了。”沈若又喊了一聲，這回聲音大了些：“二嫂新年好！”宋昭彎下腰把裝了壓歲錢的小錦囊塞進她手心裡：“若兒新年好。”沈若接過去攥緊了，又補了一聲：“二嫂！”宋昭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柳氏在旁邊低頭喝茶，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但什麼也沒說。沈老太太揉著佛珠看了宋昭一眼，又看了沈軒一眼，然後閉上了眼。
拜完年出了正堂，沈軒走在宋昭旁邊。轉過遊廊拐角的時候她說：“你方才讓若兒改口，當著那麼多人。”沈軒腳步不停：“她早晚要改。早改比晚改好。”宋昭走在他身側，沒有再說話。
回到院裡用了早膳，宋昭換了出門的衣裳——藕荷色夾襖配一件灰鼠皮披風。她站在銅鏡前理領口的時候昭姐兒進來，手裡拎著一隻小銅手爐：“姑娘，青墨方才送來的，說公子讓您帶上，寺裡冷。”宋昭接過來看了一眼：“他呢？”“公子在二門外等著了，說馬車己經備好了。”宋昭嗯了一聲，把手爐攏進披風底下，出了門。
馬車走了大半個時辰才到報恩寺。山門外的老柏落了厚厚一層枯針，日頭升起來了照在殿簷的積雪上反著白光。宋昭跟在祖母和沈母身後進了正殿，拜了頭一爐香，把一年的心願在心裡過了一遍，插了香退到旁邊。沈老太太拜完了轉身的時候看了她一眼，語氣平平的：“你方才許的願，說出來了就不靈了。”宋昭微微一愣：“祖母怎麼知道我許了願。”“你低頭的時候嘴在動，唸了三遍。”老太太揉著佛珠往外走了，留宋昭站在原地。
沈軒站在殿外等她。她出來的時候他正仰頭看著殿簷上的積雪，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祖母出來了，說讓我等你們。”宋昭走到他身邊站定：“祖母今年精神好，走了一路也不歇。”沈軒沒有接話，偏頭看了她一眼。
兩人在寺裡走了一段。沈轍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手裡捏著兩串糖葫蘆，一串遞給沈軒，一串遞給宋昭：“寺門口買的！熱的！”宋昭接過來低頭咬了一口——糖衣脆得在齒間碎開，山楂的酸被甜裹著漫開來。“你什麼時候溜出去的。”沈轍嘿嘿一笑：“祖母拜佛的時候我就溜了，你們拜得久，我逛了一圈把門口每個攤都看了一遍。”他咬了一顆自己的糖葫蘆，含糊不清地補了一句，“二哥去年都沒進過這個院子，今年倒是跟你走了好幾圈了。”說完他朝宋昭擠了一下眼睛，轉身跑了。
宋昭握著那串糖葫蘆站在梅花樹下，低頭又咬了一顆。沈軒站在旁邊也咬了一顆，嚼了兩下，說了一句：“太甜了。”宋昭說：“山楂是酸的。”沈軒把剩下半串遞過來：“你吃。”宋昭看了他一眼，接過去吃了。糖衣的脆響在齒間斷開，她低頭嚼著沒有抬頭。院牆邊那棵紅梅在日光裡開得正盛，花瓣薄而透。
回程的馬車上，宋昭靠著車壁閉著眼，手裡還握著那隻銅手爐。沈軒坐在對面沒有出聲。馬車晃晃悠悠地走了好一陣，他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方才你拜佛的時候，嘴裡唸了三遍的是什麼。”宋昭沒有睜眼：“不是說念出來就不靈了。”沈軒說：“祖母說的？”她嗯了一聲。沈軒沒有再問。過了一會兒他換了一個問題：“那，你去年這時候在宋府，大年初一做什麼。”宋昭睜開眼，看著車窗外掠過的冬日的田野：“去年這時候我在宋家拜年，祖母給我壓歲錢，宋昱抱著我的腿不讓我去。”她停了一下，“今年不一樣了。”
沈軒沒有說話。馬車又走了好一陣，到了沈府門口停下來的時候，他先下了車，站在車旁掀著簾子等她。她下馬車的時候他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隔著披風的布料，他的指尖帶著一點室外的涼意。他收手回去走在她旁邊：“明年大年初一我們還去報恩寺，看後院那株白梅開了沒有。”宋昭走在他旁邊，低頭看著腳下的青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