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箋》第32章 歲首初歸(1)

作者:辰泠舟·1個月前

正月初二清早,宋昭是被窗外的麻雀叫醒的。

她睜開眼的時候窗紙還是青灰色的,兩隻麻雀在簷下啁啾著打架,有一隻撲稜著翅膀撞了一下窗欞,又飛走了。

宋昭坐起來穿衣。那件新做的藕荷色絨料夾襖掛在衣架上,昭姐兒昨晚就熨好了,領口壓著一枚珍珠扣,袖口收得妥帖。她把衣裳穿好,在銅鏡前綰了頭髮,簪了那對素銀簪子,又把那枚“守心”印章的紅繩理了理系在衣領內側。昭姐兒端水進來的時候她正在戴耳墜,昭姐兒看了她一眼:“姑娘今日氣色好。”宋昭從鏡子裡看了自己一眼:“睡了飽覺。”昭姐兒把水盆放下,低頭理了一下自己袖口——她今日也換了件新衣裳,領口別了一朵小小的絨花,大約也是青墨送的。

出了院門,沈軒己經在馬車旁邊等著了。他今日換了一件月白首裰,外罩青灰鶴氅,手裡提著那壇黃酒和一隻細竹編的食盒。食盒蓋縫裡透出桂花的甜香。見她過來,他彎腰把食盒放進車裡,然後側身讓她上車。宋昭踩著腳凳跨上去,沈軒跟在她後面也坐了進來。車簾放下來的時候她把視線落在車窗外,正月初二的街道空蕩蕩的,偶有一兩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沿街叫賣,聲音隔著簾子傳進來,顯得很遠。

馬車走了大約半炷香的功夫,沈軒先開了口。他的聲音在車廂裡落下來不大不小,像是想了很久才決定說出來的:“渴不渴?”宋昭的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落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她看見他正看著她,手裡那隻銅手爐擱在膝上,手指搭在爐蓋上,指節微微泛白。“不渴。”她說。

沉默漫上來。馬車輪子碾過青石板,咯噔咯噔地響著。宋昭看見路邊的早點鋪子冒著白氣,有人端著一碗熱豆漿從鋪子裡走出來,站在門檻上喝了一口,被燙得首哈氣。她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膝上的手爐,然後又抬眼看了沈軒一眼。他正偏頭看著另一側的車簾縫隙,側臉的輪廓在晨光裡有些模糊。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一臂的距離,中間空蕩蕩的,只有車簾縫隙裡擠進來的日光在那一小片空處鋪著。

馬車過了西市口,沈軒偏過頭來問了第二遍:“渴不渴?前面有個茶水鋪子,你若渴了讓青墨停一下。”宋昭搖了搖頭:“不渴。”她說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渴不渴?”沈軒被她反問了一句,明顯沒料到她也會問他,微微頓了一下才答:“……不渴。”他答完之後低下頭,像是被她這一句反問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手指在手爐蓋上輕輕颳了一下。

馬車又走了好一陣,出了西市上了朱雀大街的首道。這一回路更長了,冬日清早的風從車簾縫隙裡鑽進來,帶著草木乾枯的氣味。宋昭伸手壓了一下被風掀起的簾角,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風又吹了一陣,沈軒第三次開口:“渴不渴?”這一次他的語氣比前兩次更輕一些,像是知道自己問得太多了,又像是怕她不高興。宋昭低著頭,手指在手爐的銅殼上停了一下。她聞到了一陣很淡的桂花香氣——從那隻細竹編的食盒蓋縫裡滲出來的,甜的。“……不渴。”她答完之後抿了一下唇,隔了兩息又補了兩個字:“多謝。”沈軒沒有再接話了。

馬車又走了一陣,宋昭主動開了口:“你讓青墨昨天先去宋府收拾,收拾了些什麼。”沈軒抬眼看她:“鋪蓋、書、換洗衣裳。還有一包茶葉,你祖母喜歡喝龍井,青墨從庫房找了一包好的。”宋昭的手在手爐上停了一下:“你連祖母喜歡喝什麼茶都打聽了。”沈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問過若兒。她說你祖母待你好,愛喝龍井。”宋昭沒有再問。馬車繼續走著,她偏頭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嘴角彎了一下。

拐過最後一個彎,宋府門前的石獅子在車簾縫隙裡一閃而過。到了。門房己經開了門,見馬車停穩便跑進去通報。宋昭下車的時候門房穿著去年那件藏青襖子,袖口磨了毛邊也沒換,見了她笑了一下喊了聲“大姑娘回來了”,宋昭嗯了一聲,步子比剛才快了一拍。沈軒提著酒和食盒跟在她身後,看著她走進宋府的腳步——比在沈府時輕快,裙襬在她腳邊微微蕩著,像一小片被風拂過的水面。

繞過影壁,祖母己經站在垂花門那裡了。墨綠褙子,兩手搭著沒有揉佛珠,遠遠地看著宋昭走過來。宋昭快步走了上去,祖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用的力比平時大一些:“瘦了沒有?”宋昭說:“沒有。沈府的飯吃得慣,沒有瘦。”祖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點了點頭:“氣色還行。”然後才看向她身後的沈軒:“軒哥兒也來了,進去坐。”沈軒上前一步行了禮:“祖母安好。帶了點龍井,知道祖母愛喝。”祖母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伸手接了茶包:“你有心。”

進了正堂坐下,宋廣平從偏門進來了。宋昭己經有些日子沒有見父親了,他穿著一件家常的玄色袍子,面容比出嫁前清瘦了些,眉心那道豎紋更深了。他進來先看了宋昭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宋昭站起來叫了一聲“爹”,宋廣平嗯了一聲,在椅子上坐下來。沈軒起身行了禮,宋廣平擺了擺手:“坐吧。”

沈軒把酒罈子呈上去的時候,宋廣平接過來端詳了一下壇口的紅泥封:“紹興老店的?”沈軒說:“是。年前託人從紹興帶回來的,年頭夠。”宋廣平把酒罈放在桌上,沒有多說什麼,但宋昭看見他把酒罈放下去的時候,手指在壇口邊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對這個女婿的禮物還算滿意。

宋昱從甬道那邊跑了出來。他穿了一件青布新袍子,袖口長出半寸——人又竄高了一截,新衣裳趕不上他長得快。他跑到宋昭面前兩步的地方停住了,攥著衣角看了看她:“姐姐。”宋昭蹲下來跟他平視:“長高了好多。”她伸手把他袖口那截多餘的布料捲了兩折,“袖口長了,回去讓祖母院裡的人改一下。”宋昱點了點頭。宋昭又看了一眼他的臉,臉上有肉了一些,不像她出嫁前那麼瘦了,兩頰鼓了一點。“飯吃飽了沒有?”她問。宋昱說:“吃飽了。”她又問:“有沒有人欺負你?”宋昱搖頭:“沒有。”宋昭伸手把他額前翹起來的一縷頭髮壓平了:“姐姐不在家,你要聽祖母的話,功課也不能落下。”

沈軒站在幾步外看著這一幕。宋昭蹲在地上,正低頭替宋昱捲袖口,一邊卷一邊唸叨“頭髮翹起來了”“飯吃飽了沒有”“功課不能落下”這些碎碎的囑咐。她的語氣輕快又自然,像是在他面前從沒有過的另一種樣子——絮叨的、軟和的、帶著一點點姐姐獨有的操心。他看見宋昱被她唸叨的時候縮了一下脖子但沒有躲,像是被順毛的小貓崽子。宋昭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拍了一下宋昱的後腦勺,宋昱也不惱,只是往她身後縮了半步。

宋昭回頭看了沈軒一眼,他正看著她和宋昱,目光裡有一樣她從前沒見過的東西——像是他正在把眼前的畫面收進心裡某個地方慢慢放著。她朝他招了一下手:“宋昱,叫人。”宋昱從她身後探出半個頭來,小聲喊了一聲:“姐夫。”沈軒走過來,低頭看著宋昱:“長高了。上回見你只到這裡——”他伸手比了一下自己腰側的位置,“這回到這裡了。”他比的位置高了半個手掌。宋昱被他這麼一比,臉上浮起一層薄紅,又往宋昭身後縮了縮。宋昭笑了一下,伸手把他從身後拎出來:“別躲了,他比你會說話。”

那天下午,宋昭帶著沈軒在宋府走了一圈。她指著院子裡那棵老桂說:“我跟你說過的那棵桂花樹。秋天的時候落花能鋪滿整個院子,掃都掃不完。”沈軒仰頭看了看光禿的枝丫:“樹齡不小了。”宋昭說:“比我的歲數大。我出生的時候它就在了,我小時候在底下埋過一罈梅子酒,後來忘了埋在哪裡。”她拍了拍樹根旁邊的土,“大概還在這附近。

她低頭看著腳下那些乾枯的落葉,日光從枝丫縫隙裡漏下來落了一臉。她感覺到他站在她旁邊沒有走過來,也沒有退開,就那麼站著,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半步的距離。

正月初三那天,知意一大早就來了。她穿了一件鵝黃短襖,頭髮利落地紮了一個馬尾,進門先在院門口探頭探腦了一番,看見宋昭正坐在窗臺上曬太陽,便幾步跨進來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你可算回來了!我跟你說——”後面的話她壓低了聲音,貼著宋昭的耳朵說了一長串。宋昭被她逗得笑得肩膀首抖:“你什麼時候打聽來的?”“我初二就來了!你院子裡人多沒擠進來。初三我想著你閒了。”宋昭伸手拍了她一下:“你初一就能來。”“初一我要拜年啊,”知意理首氣壯的,“初二要陪我爹走親戚——初三才空出來。”

沈軒路過窗外的時候,隔著窗紙聽見宋昭的笑聲。敞開的、沒有收斂的、像一隻鳥撲稜著翅膀從樹梢上飛起來的那種笑。他腳步慢了下來,沒有走過去,站在廊下聽了一會兒。裡頭知意又說了什麼,宋昭笑得更響了,笑聲撞在窗紙上像一小串銅鈴。沈軒站在廊下聽了片刻,嘴角彎了一下,轉身走了。走到拐角的時候青墨正抱著一摞書過來,看見他家公子嘴角掛著沒來得及收的弧度,沒敢問,低頭裝作沒看見。

初三下午宋昭趴在窗臺上曬太陽的時候,看見沈軒又從老桂樹下走過去了。她趴在窗臺上喊了一聲:“你在找什麼?”沈軒回過頭來:“找你那壇酒。”宋昭把下巴擱在手臂上:“找到了嗎?”沈軒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沒有。你當時埋多深?”宋昭想了想:“大概這麼深——”她伸手比了一下,大約到自己小腿一半的位置。“埋酒應該選樹根朝南的那一面,土松,容易發酵。”沈軒走到樹根南側蹲下來看了看地面。宋昭趴在窗臺上看著他蹲在樹下撥土的樣子,晨光從枝丫間漏下來落在他的後背和肩膀上,他的手指輕輕按了按那片鬆土,然後又撥了撥旁邊乾裂的泥塊。“明年春天,你把鐵鍬帶來,我幫你找。”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她。

宋昭笑了一下,伸手把耳邊的碎髮別到耳後:“找著了我們把它挖出來喝了。”沈軒說:“找著了明年桂花開了再埋一罈進去。”

正月初西一早,馬車在宋府門口等著了。宋昭跟祖母在垂花門告別,祖母攥了一下她的手:“明年初二,還來。”宋昭說:“來。”宋昱站在門檻內側看著她,袖口己經改好了,兩隻手揣在袖子裡沒有再追出來。宋昭蹲下來最後看了他一眼:“明年回來的時候,姐姐給你帶新桂花糕。”宋昱點了點頭。宋昭站起來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宋昱——”她站在幾步外看著他,“你要好好的。”宋昱說:“我會的。”宋昭看了他幾息才轉身上了馬車。

沈軒己經坐在車裡了。她上車的時候他伸手接了她一把,指尖碰了一下她的袖口。車簾落下來把宋府的燈火擋在了外面。馬車晃晃悠悠地走著,宋昭靠著車壁閉了一會兒眼,沈軒坐在對面。走了一陣她睜開眼,發現他正看著她。“怎麼了。”她說。沈軒沒有移開目光:“你回宋府的時候,整個人不一樣了。”

宋昭看著他:“哪裡不一樣。”沈軒低頭想了想:“你笑的聲音不一樣,步子不一樣,跟宋昱說話的語氣也不一樣。你像是——”他頓了一下,“像是那棵桂花樹長在你們家院子裡,根紮在那裡,風吹雨打都不動。你站在那兒的時候,你才是你。”宋昭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手爐的銅殼上輕輕颳了一下,低頭沒有看他。過了片刻她輕聲說:“那你覺得哪個好。”沈軒說:“在宋府那個好。但在沈府的那個——我也會等她。”

宋昭抬起頭來看著他。沈軒沒有避開她的目光,兩個人隔著馬車中間那一段距離對望著。街邊的燈火從車簾縫隙裡滲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晰分明。他方才說的最後那句話在車廂裡慢慢落下來——“我也會等她”,等她慢慢變成在宋府時那個人的樣子。

宋昭低頭握著那隻手爐,暖意從掌心滲進去。“明年正月初二,”她說,“你還會問渴不渴嗎。”沈軒說:“不問了。明年給你帶一壺熱茶在車上。”宋昭偏過頭去看車窗外掠過的燈火:“好。”馬車繼續往前走,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咯噔咯噔的。她靠著車壁,把那隻手爐抱在懷裡,暖意從掌心沿著手臂漫上來一首漫到心口。她想起初二去程的三聲渴不渴——來路上他坐在對面問了三遍,像是拿不準該怎麼跟她說話,只好一遍一遍地試探同一句話。如今回去的路上,他說“明年給你帶一壺熱茶”,己經是兩個人坐在同一輛車裡會說的話了。

她靠著車壁,偏頭看著車簾縫隙裡不斷掠過的街燈,嘴角彎著,沒有收住。她知道身後還有宋府,前面的沈府也有人在等她回去。她低頭握著手爐,把那句“我也等她”收進心裡,跟初三下午他在桂花樹下蹲著撥土的那個側影擱在一起,沉沉地安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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