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宋府回來之後，宋昭有一兩日不太說話。
不是不高興，只是剛從孃家回來，心還落在那棵老桂樹底下，人先回了沈府。初一那晚她坐在燈下翻書，翻了幾頁又合上，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盆荔枝苗上。入冬以來它一首放在屋裡，葉子縮著沒有舒展，像也在等著春天。
沈軒從書房回來的時候看見她正對著白檀苗出神。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想家了？”宋昭搖了搖頭：“不是想家。就是剛從那邊回來，這邊一下子顯得——”她頓了一下，“靜了。”沈軒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說：“明年正月初二，我早些備好茶。”宋昭偏頭看他：“正月還早。”他低著頭：“早備著。”
第二天早上她起來，窗臺上那盆白檀苗被挪到了窗臺最中間的位置，日頭照得最久的那一處。盆邊多了一隻小碟子，碟子裡裝著淺淺一層水，大約是誰路過時添的。她站在窗臺前看了看，又低頭瞧了瞧土——潤的，澆過了。
她問昭姐兒：“你早上澆過花了？”昭姐兒正鋪床，頭也沒抬：“沒有，奴婢早上忙著去廚下領今日的分例，出來的時候看見公子進了這屋。”宋昭沒有再問。
那日午後沈若跑來找她，一進門就趴在桌上看她繡花。宋昭正在做一件新衣裳，月白料子己經裁好了前片，領口壓了一道暗紋邊。沈若趴了一會兒，忽然湊近：“二嫂，你是不是給二哥做新衣裳？”宋昭手裡的針沒停：“你怎麼知道。”沈若指了指她手邊那塊料子，彎著眼睛笑：“我不說。”她又趴了一會兒，安靜了一下，忽然說：“二哥今年比去年暖和了一些。”宋昭低頭走針：“哪裡暖和了。”沈若想了想：“去年冬天他路過我院子門口都不停的，今年會在門口站一下，問我‘今日去二嫂那兒了沒有’。”她學著沈軒的語氣，“他以前不問我這些的。”
宋昭手裡的針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走，沒有接話。
初西那日傍晚，宋昭讓昭姐兒去廚下要了一碗嫩豆腐和幾棵青菜。廚娘很快送了來，裝在兩隻青瓷碗裡，豆腐白嫩，菜葉碧綠。宋昭站在灶間裡把豆腐切成小方塊，切得比上回整齊了些，又切了兩片薄薄的姜。她把豆腐下鍋的時候廚娘在門口探了一下頭，看見她自己動手，大約是想進來幫忙又不敢，又縮回去了。
湯在灶上咕嘟著的時候，沈軒散值回來了。他走進院子的時候聞到了灶間飄出來的味道——姜的辛辣己經被煮散了，剩下溫溫熱熱的清甜氣息。他走到灶間門口，看見她正背對著他，低頭攪著鍋裡的湯。
“回來了？”她沒有回頭，“洗手吃飯。”
他嗯了一聲，轉身去井邊打水。洗完手進灶間坐下來的時候，桌上己經擺好了——粥、豆腐羹、一碟醬蘿蔔、一盤雞毛菜。他低頭端起來喝了一口豆腐羹，品了品：“姜放少了。”
宋昭正在夾菜，筷子停了一下：“淡了？”
“淡了。”宋昭也低頭喝了一口，“好像是。”沈軒又喝了一口：“比上回淡了，但也比上回好喝。”宋昭沒有抬頭，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壓住。她伸手把那碟醬蘿蔔往他那邊推了推，他夾了一塊就著粥吃了。
那天晚飯後沈軒沒有立刻去書房。他坐在桌邊看她收了碗碟端到灶臺上，然後昭姐兒進來接過去了。宋昭從灶間出來的時候正拿帕子擦手上的水珠，看見他還坐在那兒。“你怎麼不去書房。”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沈軒看了她一眼：“今日沒什麼事，坐一會兒再過去。”兩個人隔著桌面坐著，燭火在他們之間跳了跳。沈軒先開了口：“那件衣裳，”他說，“若兒今天跟我說了。”宋昭愣了一下：“說什麼了。”沈軒低頭看著桌上那碟剩下半塊的醬蘿蔔：“說你給我做衣裳，還沒做完，讓她別說。”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她轉頭就說了。”
宋昭沒有辯解，只問了一句：“你覺得我做得不好看，不想穿？”沈軒抬起頭來看她，燭火把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的：“好看。就是想跟你說——不急，慢慢做。”
那天夜裡躺下的時候，宋昭側躺著面朝外。沈軒在身後躺平了，被褥窸窣了一陣安靜下來。“明日休沐，”他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祖母說城南那片桃林開了早花，問我去不去。”宋昭翻了個身：“你回她了？”沈軒說：“還沒有。你若去，我就回她說去。”宋昭在黑暗裡想了想：“去。我想看看桃林是什麼樣的。”
沈軒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他問：“你這幾日沒怎麼說話，是不是還在想回門的事。”宋昭沒有立刻答。黑暗裡她睜著眼看著面前那面牆，牆面在月光裡泛著淡淡的白。“我在想，”她說，“我回門的時候祖母給我裝了一包桂花糖，我忘了帶回來。還放在宋府我屋裡那張桌上。”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語氣裡帶著一點自嘲的輕鬆。沈軒沉默了一下：“我明天讓青墨去取。”宋昭說：“不用。下回回去再拿也行。”沈軒沒有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又響起來：“你回門的時候，那包桂花糖放在桌上哪個位置了。”宋昭想了想：“窗臺旁邊的書案上，壓在一本書底下。”沈軒嗯了一聲。
第二天早上宋昭醒來的時候，窗臺上除了那盆白檀苗和那隻小碟子，還多了一隻用油紙包好的小包，擱在白檀苗旁邊。她拿起來拆開——油紙裡包著的是一小塊桂花糖，跟宋府祖母做的那種一模一樣。糖還用油紙包著，壓得方方正正的。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是她熟悉的筆跡：“青墨去宋府取東西的時候，順道買了一包。跟祖母做的是一個味。”宋昭把油紙包在掌心裡握了一會兒，糖紙被她的體溫焐得微微發軟。她低頭看著那一小塊桂花糖，又看了一眼窗臺上那盆白檀苗。苗的葉子在晨光裡微微舒展了一些。
沈若說他今年比去年暖和了一些。她當時沒有接話，但她在心裡把這句話又過了一遍——去年冬天他走過若兒院門口不停，今年會站一下問她“今日去二嫂那兒沒有”。去年冬天她還不認識他，今年冬天她嫁進來了，他替她澆了花、挪了窗臺位置、讓青墨去宋府取一包桂花糖。她低頭把那塊桂花糖放進嘴裡，糖在舌尖上慢慢化了，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