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在孃家的第二日起得比第一日還早一些。窗外的天色還是青灰色的,她聽見院子裡有人在說話,是祖母院裡的婆子在交代灑掃的事。沈軒己經不在床上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她坐起來的時候窗臺上擱著一碗熱粥,粥還溫著,旁邊壓了一張紙條:“我去正堂了,粥趁熱。”是沈軒的字跡。她把紙條疊好收進袖子裡,端起粥碗喝了兩口。
她洗漱更衣之後先去了祖母院裡。祖母正坐在炕上揉佛珠,見她進來便指了指炕桌上的碟子:“新蒸的桂花糕,趁熱吃一塊。”宋昭坐下來拿了一塊咬了一口,桂花香氣在舌尖上化開。祖母看著她吃完了一塊才開口:“今日天氣好,你帶阿昱去後院走走。他昨日聽說你住了三天,高興得半夜沒睡著。”宋昭笑了一下:“他還是跟小時候一樣。”
宋昭從祖母院裡出來的時候宋昱己經在廊下等著了,手裡捏著一根竹竿,竹竿頂端綁了一根細線:“姐姐,後院池塘的冰化了,我想撈幾條魚。”宋昭看著他手裡那根簡陋的釣竿:“你這竿子能撈到魚?”宋昱說:“能。去年我撈到過兩條,養在缸裡後來被貓叼走了。”宋昭笑了一下:“那今年換個大缸。”兩個人沿著甬道往後院走,日頭從牆頭照下來把青磚地曬得暖融融的。宋昭走在宋昱旁邊,日光落在她肩頭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光暈裡。她低頭看了看宋昱的側臉,他的鼻樑比去年挺了一些,下頜線也清晰了,睫毛還是跟小時候一樣長,在日光底下泛著淺金色的細光。
後院池塘的水面還浮著薄薄一層碎冰,邊緣己經化開了,露出底下清冽的水。宋昱蹲在岸邊把釣竿伸進水裡,宋昭站在他身後看著,日光照在水面上泛著碎銀似的光。宋昱釣了許久沒有動靜,回頭喊了一聲“姐姐,魚怎麼不來咬”。宋昭在他旁邊蹲下來:“你等一會兒,去年那兩條也不是一來就咬的。”她伸手替他整了整被風吹歪的衣領,“再說了,你釣的是魚又不是收租,急什麼。”宋昱被她那句“收租”逗得嘴角彎了一下,又趕緊收住,轉回去繼續盯著水面。宋昭看著他的後腦勺,比去年厚實了一些,肩膀也寬了一些,伸手把他後頸處一截翹起來的衣領按平了,沒有說話。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手裡的線忽然沉了一下,宋昱猛地一提,杆頭掛著的細線上卻沒有魚,只有半片溼漉漉的落葉。他愣了一下,宋昭在旁邊笑出了聲:“你釣了一片葉子。”宋昱臉上漲紅了一層,嘴裡嘟囔著:“可能是魚太小了,沒咬住——”宋昭憋著笑點了點頭:“嗯,一定是魚太小了。”她又補了一句,“你釣了片葉子,也是本事。葉子比魚難釣多了,魚會遊,葉子只會飄,你能讓它上鉤,說明你的餌放得好。”
宋昭帶著宋昱回到前院的時候,剛走進月洞門,就聽見甬道那邊傳來一個聲音。是她大伯母——宋廣平的二嫂,逢年過節總要來各房轉一圈,話從不挑明說,但每一句都能讓人聽出底下的意思。“大姑娘回來了?”大伯母正站在正堂外面的甬道上,聲音不高不低地傳過來,“朔州那麼遠,你爹也真是捨得讓你去。不過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婆家讓去哪就去哪,也是沒法子的事。”她說著往宋昭這邊走了兩步,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又移向她身後的方向,“聽說你在那邊日子過得還行?那就好,那就好。”
宋昭站在月洞門口,手裡還攥著宋昱那根釣竿。大伯母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裡的釣竿上:“喲,還釣魚呢。在朔州也這麼自在?”她說完又笑了一聲,像是在替她高興,又像不是。
沈軒正從正堂那邊走出來,跨過門檻的時候步子沒有加快,端著一盞茶走到大伯母和宋昭之間不遠不近的位置站定了。“伯母好。”他微微欠了欠身,“伯母說的是。不過她嫁給我之後,便是我的人了。她願做什麼就做什麼,家裡都依她。”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客客氣氣的,像在接一句家常話,話音落下來大伯母的笑頓了一下。她看了看宋昭,又看了看沈軒:“沈家二公子倒是會疼人。”沈軒端著茶盞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側了一下身,把正堂的門讓出來:“伯母若是來找岳父說話的,岳父在正堂裡喝茶。”大伯母站了片刻,笑了一聲說“那改日再來坐”,便帶著婆子往正堂方向走了。
宋昭站在月洞門口,手裡還攥著那根釣竿。沈軒還端著那杯茶站在原地,等大伯母的腳步聲走遠了才偏過頭來看她。她走過去:“你方才出來的時候,手裡那杯茶是冷的還是熱的。”沈軒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茶盞:“半涼。”
宋廣平把宋昭叫去書房之後,宋昭站在書案前面,父親坐在書案後面。“方才你大伯母來了,說了什麼。”宋昭說:“說我遠嫁辛苦了,說爹捨得讓我跑那麼遠。”宋廣平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答的。”宋昭說:“我還沒來得及答,沈軒從正堂出來了。”宋廣平的手指在書案邊沿停了一下:“他說什麼了。”宋昭說:“他說我嫁給他之後便是他的人了,家裡都依我。又說伯母若是來找父親的,父親在正堂裡喝茶。”宋廣平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書案上攤開的書頁,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他替你擋了話頭,也算是懂規矩的。”宋昭站在書案前面沒有動。宋廣平翻了一頁書,停了一下:“你回去吧,他還在外頭站著。”
宋昭推開書房門出來的時候,沈軒正站在廊下。他站的位置正好能從廊下看見書房的門口,又不至於站得太近像是在等什麼。廊下的風把他袖口吹得微微掀動了一下,手裡沒有端茶,大約是方才那杯半涼的己經喝完了放回去了。她走過去:“你站了多久。”沈軒說:“沒多久。半盞茶的工夫。”宋昭側頭看了他一眼:“你方才接大伯母的話時說了‘她願做什麼就做什麼,家裡都依她’。”沈軒想了一下:“是這麼說的。”宋昭看著他:“你倒是什麼都敢說。”沈軒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像在想方才那杯茶還有沒有喝盡的底溫:“說了就能做到。”宋昭沒有說話。風從院子裡吹過來把她鬢邊的碎髮吹散了一縷,她伸手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把一枚還沒想好的硬幣放進了最深的口袋裡。沈軒偏頭看了她一眼:“你父親跟你說什麼了。”宋昭說:“說你替我擋了話頭,算是懂規矩的。”沈軒嗯了一聲:“伯母不會再來找你了,今日的事——”宋昭打斷他:“我知道。今日的事翻篇了。”
傍晚祖母留他們吃了晚飯。宋昭從書房出來之後沿著甬道走回正堂,沈軒走在她旁邊,兩個人各自走著各自的步子,不快不慢的。甬道兩側的冬青被日頭曬了一整天,葉片邊緣微微卷起,泛著暗綠色的光。宋昱坐在正堂門口的門檻上等她,手裡還攥著那根釣竿。見她走過來便舉了一下:“姐姐,明天還去釣魚。”宋昭說:“去。”宋昱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轉身跑進正堂了。廊下的風吹過來,把宋昭披風的帶子吹得掀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了,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那道斜斜的影子,它貼在一道比它更長的影子的旁邊,兩道影子疊在一處,在暮色裡慢慢往同一個方向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