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西那天,宋昭醒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窗紙透進來的光白晃晃的,她側頭看了一眼枕邊——沈軒不在床上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她坐起來的時候窗臺上擱著一碗粥,粥還是溫的,碗沿壓著一張紙條:“我去前院幫忙裝車,粥趁熱。”她端起粥碗喝了幾口,心裡想著今日就要走了,住了三天,該見的人都見了,該說的話也差不多說完了,但真要起身邁過那道門檻的時候,還是覺得腳底下沉了一層。
她洗漱之後先去了祖母院裡辭行。祖母正坐在炕上揉佛珠,見她進來便指了指炕沿:“坐。”宋昭坐下來。祖母低頭揉了幾粒佛珠才開口:“今日就要走了?”宋昭說:“是。”祖母點了點頭,佛珠在她指間慢慢轉著:“阿昱昨夜在你屋外頭的廊下站了一會兒。我叫他進來,他不肯,說再看一眼。”宋昭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那他現在呢。”祖母說:“天沒亮就起來了,坐在窗臺前頭練字,翻了翻你那本舊書,又合上了。”宋昭沒有接話。祖母伸手把炕桌上那碟剩了兩塊的桂花糕推過來:“你帶上,路上吃。”宋昭低頭看著那兩隻碟子裡的糕,端起來的時候碟底還帶著炕桌上一夜的微暖。
從祖母院裡出來的時候宋昭路過宋昱的房間,門半掩著。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隔著門縫看見他坐在窗臺前翻一本舊書,日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他還帶著一點稚氣的輪廓勾得清晰。她站了一息,伸手在門框上輕輕叩了一下。宋昱抬起頭來,看見是她,把手裡的書放下了。“姐姐。”他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你要走了?”宋昭說:“嗯。明年正月初二再回來。”宋昱站在門檻內側,兩隻手垂在身側。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那明年這個時候,我還在等你回來。”宋昭看著他:“那你先把書讀好,等姐姐下次回來看你的功課。”宋昱點了點頭,往後退了半步,退回了門裡,像一個己經學會了不再追出來的孩子。
宋昭轉身往正堂走的時候,沈軒正在院子裡檢查車軸。青墨己經把行李都搬上了車,他蹲在車邊拽了拽綁繩,確認捆結實了才站起來。看見她過來便拍了拍手上的灰:“都好了,可以走了。”宋昭看了一眼馬車:“你一早就在裝車?”沈軒說:“想著早點弄完,你還能跟祖母多坐一會兒。”宋昭沒有接話,走到馬車邊把手裡那碟桂花糕放進去,又在車門邊沿停了一下。沈軒站在她旁邊:“岳父那邊,我方才去道過別了。”宋昭偏頭看了他一眼:“他怎麼說。”沈軒說:“他說路上慢些。”宋昭嗯了一聲。
祖母站在垂花門下送他們。跟前兩日一樣的姿勢,一樣的位置,晨光把她銀灰色的頭髮照得發亮。宋昭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祖母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明年正月初二,還回來。”宋昭說:“回來。”祖母鬆了手。宋昭彎腰上了馬車。馬車出了巷口之後宋昭靠著車壁坐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阿昱今天沒有出來送。”沈軒坐在對面:“我看見他在窗臺後面。”宋昭沒有接話。馬車走了一陣,宋昭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你方才去跟父親道別的時候,他有沒有說什麼。”沈軒想了想:“他說路上慢些,又問我開春還回朔州嗎。”宋昭偏頭看他:“你怎麼答的。”沈軒說:“我說還回。他說那就好好做。”宋昭沒有再接話,靠著車壁閉上了眼。馬車繼續往前走,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一陣一陣地傳進來,街邊的叫賣聲慢慢遠了又近了,又遠了。
宋昭沒有睜眼。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她想起方才出來的時候路過年年給她留的那碟桂花糕,想起宋昱站在門裡沒有追出來,想起沈軒說“他說那就好好做”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己經習慣了他父親那句不冷不熱的回應。明年正月初二,宋昱還在,祖母還在,知意的胖貓大約又胖了一圈。她也還在。她閉著眼,把這三天的細碎事情慢慢攏起來,像把一件舊衣裳疊好收進箱底,然後靠著車壁慢慢睡著了。沈軒坐在對面沒有出聲,只是伸手把她膝上滑下來的披風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她搭在膝上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