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宋昭跟著沈軒一起去正堂請安。
沈老太太坐在上首，穿一件墨綠褙子，手裡揉著佛珠，見兩人進來目光在宋昭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沈母坐在側首的位置，面前的茶盞冒著細細的熱氣，手裡捏著一方帕子沒有動。沈轅己經到了，坐在沈母下首的位置上，見沈軒和宋昭並肩進來便放下茶盞笑了一下：“二弟回來了。朔州那邊可比長安冷多了，你還習慣？”沈軒在他對面坐下來：“冷是冷了些，待久了也習慣了。”沈轅點了點頭，語氣隨和得像真的在關心弟弟的起居：“聽說你在那邊把西線的糧道理了一遍，做得不錯。”沈軒端茶喝了一口：“小事。在營裡待著，總要把手上的差事做好。”沈轅放下茶盞：“那倒是。不過朔州畢竟偏遠，待個一年半載也夠了，回頭若有機會，還是調回京裡來。”語氣跟平日說“晚飯吃什麼”差不多，但宋昭坐在沈軒旁邊聽出了那層平靜底下的東西——他在敲邊鼓，替誰探沈軒的打算。
宋昭端著茶盞低頭喝了一口，沒有接話。沈軒也沒有接。沈老太太坐在上首，手裡的佛珠慢慢揉著，忽然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調回京裡來自然好。但年輕人多在外頭歷練歷練，也不是壞事。你當年不也是從地方上調回來的？”這話是對著沈轅說的，語氣跟翻一頁書差不多。沈轅的笑頓了一下，手指在茶盞邊沿停了一瞬：“祖母說的是。”老太太說完這句話又低頭揉佛珠了，像是隻是隨口提了一句舊事，但沈轅沒有再提“調回京裡”的話頭，岔開話聊了幾句別的，很快便起身說前頭還有事，先行告退了。
沈老太太坐著沒有動，等沈轅的腳步聲遠了才開口：“你大哥方才那番話，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她放下佛珠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你爹那邊昨日有人來遞了話，說年後戶部那邊可能要動一批人的差事。你在朔州做的那些事，有人看在眼裡了。”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往下說，把佛珠重新拿起來揉了兩粒。
從正堂出來之後沈軒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枝丫上新冒的綠芽。宋昭從後面跟上來走到他旁邊也站住了：“大哥今日來不止是探你口風。”沈軒把目光從槐樹上收回來：“嗯。他在試我年後還回不回朔州。”他頓了一下，“母親說戶部可能要動一批人的差事，也是在提醒我。”他偏過頭來看她，“你說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宋昭想了一下：“母親知道的事情，比她說出來的多。”她沒有再追問。當天下午沈軒把青墨叫到書房關著門說了好一會兒話，宋昭路過書房門口沒有停步，但門縫裡透出來的說話聲低低的。青墨出來的時候面色如常，手裡多了一隻封好的信袋，看見宋昭在院子裡站著便行了個禮，揣著信袋快步出了院門。那天傍晚宋昭在燈下給知意寫信，末行添了一句：“你那邊若有什麼事，寫信來。”她沒有寫“有人在查沈軒”之類的話，但她知道知意看得懂。夜裡兩個人躺下之後月光從窗紙間滲進來鋪了薄薄一層白，宋昭把手從被子底下伸過去碰了碰他的手指又收回來了——像在說：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