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傍晚,馬車在沈府門口停住的時候,長安城己經暗了。
街邊的燈籠正一盞一盞地點亮,像有人沿著巷子依次把火種遞進燈罩裡。門房看見馬車就跑了進去,宋昭下車的時候聽見沈若的聲音從院子裡傳出來——“二哥回來了!二嫂回來了!”聲音隔著影壁還有些遠,但聽得出來是跑著過來的。她穿著鵝黃的夾襖從影壁後面轉出來,在門檻處頓了一下才跨出門來。她先看了沈軒一眼,又看了宋昭一眼,然後目光落在宋昭手裡端著的那隻粗陶盆上——蔥苗的葉子在暮色裡泛著青潤的光。
“這個就是?”沈若湊過來蹲下看了半天,伸手碰了一下葉尖,“它長得好高。”宋昭把花盆遞到她手裡:“給你帶的。朔州的土種出來的,比長安的壯一些。”沈若接過去抱在懷裡,像抱一隻怕打碎的東西,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才抬頭:“它會不會凍死?”宋昭說:“放在屋裡窗臺上就行,別放在風口。”沈若鄭重地點了點頭,然後抱著花盆退到門檻內側,“我去放好!等會兒再過來!”說完轉身跑了,腳步聲嗒嗒嗒地消失在甬道里。
沈母沒有到門口來。但宋昭跨進正堂門檻的時候,沈母正坐在上首喝茶,茶盞擱在手邊,熱氣從盞口細細地升起來。她先看了沈軒一眼,看了他好一會兒,目光從上到下慢慢走了一遍,像在看一件曾經聽說可能會被磨損的東西如今完好地被歸還到原位。“路上累不累。”她開口問。宋昭屈膝行了一禮:“不累。路上走得慢,歇了好幾回。”沈母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回沈軒身上:“朔州比長安冷,衣裳帶夠沒有。”沈軒說:“帶夠了。宋昭給做了新的。”沈母的目光在宋昭身上停了一瞬,沒有多說什麼,但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來:“那先回院歇著,晚飯叫人送到院裡就行。”
沈若吃過晚飯就跑到他們院子裡來了,手裡攥著一封信,進門先跑到窗臺前看那盆蔥苗——己經被她端端正正地擺在了窗臺正中間的位置,花盆下面墊了一塊小棉布。她站在窗臺前看了好一會兒,又給葉子正了正朝向,讓它對著屋子裡的燈。然後跑過來在宋昭旁邊坐下來,把信放在桌上,聲音低了一些,腳尖在凳子腿上輕輕碰了一下又收回去:“二嫂,二哥走之後,有個人來府上問過你們。”宋昭正在燈下拆針線的手停了一下:“誰。”沈若的聲音又低了一些:“說是大哥的朋友,在戶部當差,問二哥去朔州是不是真的。母親說‘是’之後就沒再說什麼了。”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想該不該說,“後來母親讓我別跟二哥說這件事。”
宋昭把拆好的線頭收進碟子裡:“還有別的人問過嗎。”沈若搖頭:“沒了。就這一個。但母親那幾天臉色不太好。”宋昭嗯了一聲:“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跟你二哥說的。”沈若點了點頭,又坐了一會兒才走了。
沈軒從書房回來的時候屋裡只剩宋昭一個人,正坐在燈下理針線。“若兒來過了?”他在桌邊坐下。宋昭沒有抬頭:“來過了。把蔥苗放好了,說想學種蔥。”沈軒嗯了一聲,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低頭理線的動作。她的手指把線繞回篦子上,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心裡還在想著別的什麼。“她還說了別的事,”宋昭把針線簍子放回櫃子裡關上櫃門才轉身,“她說你走之後,有人來問過你的事。說是大哥的朋友,在戶部當差。”沈軒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什麼時候。”宋昭說:“大約是你走了之後沒多久。若兒說母親讓她別告訴你。”沈軒沒有立刻答話。他坐在燈下看著桌面上那盞跳動的火苗,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大哥的朋友,來探我的底。”宋昭在他旁邊坐下來:“你打算怎麼辦。”沈軒說:“先過年。等過了年再說。”他停了一下,“你做得對,告訴我了。”
那天夜裡兩個人躺下的時候,宋昭側躺著面朝裡,沈軒在她身後躺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把手伸過來輕輕搭在她腰側:“你方才告訴我的時候,在想什麼。”宋昭說:“在想你過年這幾天要小心一些。大哥那邊的人既然來探過底,年後未必沒有別的事。”沈軒嗯了一聲:“我知道。”他的手在她腰側停了一會兒:“你會不會覺得,我走到哪裡都有這些事跟著。”宋昭說:“不會。”她的聲音不高不低的,“你在哪裡,哪裡就有事要處理。我跟著你就行。”
窗外的夜風穿過院子,把老槐的枝條吹得輕輕晃了晃。沈軒的手還搭在她腰側沒有收回去,他的呼吸落在她後頸上,溫溫熱熱的,像一聲還沒完全落定的嘆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