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來的時候好走得多。頭三日走的是官道,路面平整,兩旁的田野從殘雪慢慢變成褐土,又慢慢滲出一層極淡的青。第西天開始有了柳樹,枝條上掛著極細的嫩芽,隔著一層薄薄的日光看過去,像許多細細的句子還沒來得及寫完,就被風吹散在淺金色的空氣裡。宋昭靠在車壁上,掀開車簾的一角往外看了很久,指尖搭著簾沿,風從簾縫裡滲進來涼絲絲的,不凍人,反而有一絲透氣的清爽。
沈軒坐在對面,手裡卷著那幅地圖,但沒有攤開。他看了她一會兒才開口:“你在看什麼。”宋昭把簾子放下來坐正了:“在看柳樹發芽了。長安的春天比朔州早來半個月。”沈軒順著她剛才看的那個方向偏了一下頭:“出了正月,路兩邊的花也會開。”宋昭嗯了一聲:“趕得上嗎。”沈軒算了算日子:“趕得上。到了長安,花市應該正好熱鬧。”
馬車又走了一陣,路面開始顛簸起來。宋昭的身子跟著車廂晃了一下,沈軒伸手在她胳膊上輕輕扶了一下才鬆開:“路不平,坐穩些。”宋昭偏頭看了他一眼,他扶完她之後收手的速度很快,像怕她不舒服,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正搭在膝上,他的指尖方才觸過的位置還留著一絲極淡的餘溫。“你路上累不累。”他問。宋昭搖了搖頭:“不累。比來的時候好。”她靠在車壁上,把臉轉向車窗,日光從簾縫裡擠進來落在她臉上,暖暖的。她看了一會兒遠處正在慢慢變綠的原野,聲音輕了一些:“來的時候覺得路很長,走了很久都看不到頭。回去的時候覺得路短了,一天一天過得很快。”沈軒沒有說話,但她看見他把地圖放下,往她這邊坐了坐,近到兩個人的肩膀之間只隔了大約一掌的距離。他沒有再靠近,但也沒有退開。
那天傍晚馬車停在一處路邊的小店歇腳。小店不大,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杏樹,枝丫上剛剛冒了極細的花苞,米粒大小,在暮色裡泛著淡淡的粉色。宋昭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沈軒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杏花開得早。”宋昭說:“這個時節就開花了。”沈軒嗯了一聲:“比朔州的杏花早一個月。”他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夜風從院牆那邊吹過來把杏樹枝條上的花苞吹得微微顫了顫。他側頭看了一眼她仰著頭的側臉,暮色把她的輪廓描得很輕,像紙頁上尚未落定的尾音。“回長安之後,”他開口,“你最想做什麼。”宋昭想了想:“想去看那棵老槐。”沈軒偏頭看她:“哪棵。”宋昭說:“報恩寺後院那棵。你不知道,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你坐在那棵老槐底下看書。”沈軒沒有說話。夜風穿過杏樹把他衣襬吹得微微掀動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我記得你那時候走過來,看見我坐在那裡,你就繞道走了。”宋昭笑了一下:“那不然呢。我還能走過去說‘你好’?”沈軒沒有接話,但她的餘光看見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天夜裡兩個人躺在小店的床上。床板比驛站那晚的更窄,兩個人之間只隔了不到半臂的距離,翻個身就會碰到對方的手臂。宋昭側躺著面朝裡,過了一會兒她翻過身面朝他,他的呼吸就在她面前不遠的地方,均勻而溫熱。她沒有開口,只是看著他平躺著的輪廓,月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滲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清晰。“你記得你後來有沒有把那枚銅錢帶回去。”她問。沈軒沒有立刻答話。黑暗裡他停頓了片刻,那枚被磨得毛糙的舊銅錢,他在報恩寺後院的槐樹底下撿起來之後一首放在書案上的筆洗旁邊,後來從長安帶到朔州。他想了想才開口:“帶了。後來放在書房的筆洗旁邊了。”宋昭說:“那你回長安之後,我去你書房看一眼。”沈軒嗯了一聲。
窗外的杏樹枝條在夜風裡輕輕晃了晃,花苞在月光底下泛著極淡的粉白色,像一行還沒被寫下的字句正等著天光來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