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天還沒亮透,小院裡己經亮起了燈。
宋昭比平時起得早。窗外的天還是青灰色的,院子裡的青磚地上落了薄薄一層霜,在熹微的晨光裡泛著細碎的銀白色。空氣冷得發脆,吸進鼻腔裡帶著一股幹冽的刺痛感,是朔州冬天特有的味道——跟長安冬天那種溼冷的寒意不一樣,這裡的冷是乾的、利落的,像一把被磨快的刀劃過皮膚。昭姐兒己經把灶間的火生起來了,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滾著,白氣從鍋蓋縫隙裡擠出來,把灶間那扇小窗蒙了一層溼漉漉的白霧。灶膛裡的火光映在粗陶盆沿上,把整個灶間籠在一層暖融融的橘紅色光暈裡。
宋昭推門出去的時候裹緊了披風。院子裡那棵老槐的枝丫上掛了一層薄霜,在晨光裡亮晶晶的,像被細細地撒了一層鹽。她走到灶間門口先看了一眼昭姐兒正蹲在地上把最後一隻包袱系口,那是給戍所的棉靴和醃肉,昨晚己經包好了,她今早又檢查了一遍封口有沒有鬆動。“青墨送過去了?”昭姐兒點頭:“一大早就送趙掌櫃那邊了,說騾車今日就走,趕得上。”宋昭蹲下來也按了按那隻包袱的邊角,棉靴納得厚實,隔著油布能摸到鞋底密實的針腳。她不知道那邊的人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他們過完這個冬天還會不會繼續留在那裡。但她知道,這六雙靴子比能燒一個月的柴火更能讓人在寒夜裡睡得安穩——至少腳底不會裂,不會凍僵,不會在半夜裡疼到讓人醒過來。
青墨己經趕著行李車先走了一步,說是先去前面鎮上打點歇腳的地方。馬車停在院門口,車伕老劉正蹲在車輪旁邊檢查車軸的綁繩,見了她出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少夫人,都妥了,隨時可以走。”宋昭嗯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灶間門口那隻裝了蔥苗的粗陶盆,葉尖上還掛著一顆昨夜的露珠,她伸手把那顆露珠彈掉,彎腰把花盆端起來,小心地放進了馬車車廂角落,又墊了一塊舊棉布在盆底防顛。
沈軒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捏著卷好的地圖,腰間繫著一隻小布囊。他走到院子裡最後環顧了一圈——書房的門己經鎖了,廊下的燈籠還亮著最後一盞,火苗被晨風吹得晃了晃又穩住了。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像是把什麼話收進心裡最穩當的那一格,然後才轉過身朝她走來:“都好了?”宋昭站在馬車旁邊看著他,他走了幾步站定,兩個人隔著一段剛剛好的距離,誰也沒有先開口,最終他只低頭把手中的暖爐遞給她:“走吧。”
馬車出了巷口的時候天邊正好亮起來。第一縷日光從城牆的垛口那邊鋪過來,把青灰色的城門照成暖金色,像給整座城鑲了一道淺淺的邊框。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還關著門,只有一家麵館亮了燈,門板半開,白氣從裡面湧出來裹著油鍋的焦香。趕早的貨郎挑著擔子從巷子裡拐出來,扁擔在肩頭一顫一顫的,腳步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沈軒坐在馬車裡把地圖展開來,手指順著路線劃了一下:“走南邊那條路,比來時快一些。中間在舊驛站歇一晚,大約十天到。”宋昭靠著車壁應了一聲,她的目光從車簾縫隙裡往外看,朔州的街道正一截一截地往後退去——那家賣乾果的鋪子、知意帶她去買過鞋的鐵匠鋪、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都慢慢地退到了馬車後面。她看了一會兒放下車簾坐正了:“朔州住久了,其實也沒有剛來的時候覺得那麼荒。”沈軒把地圖卷好放回懷裡:“住久了就有感情了。”他頓了頓,“等開春回來,院子後面那片空地還能種點東西。”宋昭側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側臉的輪廓上停了一瞬:“你連那塊空地怎麼用都想好了。”沈軒沒有答話,但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默認了。
馬車出了城門之後路漸漸空曠了。兩旁的田野還覆著殘雪,在日頭底下泛著刺目的白,偶爾有一兩棵枯樹立在田埂盡頭,枝丫被風修剪成細瘦的線條,像用墨筆在灰白的紙上畫出來的。車輪碾過凍土的聲音沉悶而均勻,像一匹舊布被人慢慢展開。宋昭靠著車壁看了一會兒窗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暖爐,暖意透過銅殼慢慢滲進掌心。“劉夫人那邊……”她忽然開口,“我走之前跟她說過了,年後再來走動。”沈軒嗯了一聲:“她人不錯。”宋昭說:“是。她說話實在,不繞彎子。”她又想了一下,“趙掌櫃那邊我也讓青墨去過了,送了一壺燒酒和半扇羊肉。他不收重禮,酒肉最合適。”沈軒靠在車壁上聽著,沒有打斷她。宋昭說完這些把暖爐換了一隻手抱著:“你營裡的事都交代完了?”沈軒說:“交代完了。西線的糧道方案年後由劉參軍那邊接著推進,我的部分己經寫清楚了,接手的文書也認得。戍所的糧草安排到了三月,趙掌櫃那邊開春之後還會再走一趟。”他說到“戍所”的時候語氣比從前鬆了一些,像一件己經安放好的東西,“他說等開春回來,讓我帶人實地走一遍那條糧道,把路線圖補全。”宋昭點了點頭:“那你回去之後,正好把這件事仔細想一想。”
馬車往前走著,朔州城門己經縮成了遠處一道細細的灰線,被日光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車窗外的景色在慢慢變化——積雪漸漸薄了,田野的顏色從灰白轉向淺褐,偶爾能看到一兩片沒有凍住的土坡上冒出來的草芽,枯黃底下藏著淡青色的底色,像一幅畫在油紙底下微微透出的春意。“春天來了。”宋昭說。沈軒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窗外:“到長安的時候,正好趕上花市。”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臉上,“去年你剛到沈家的時候,也是這個季節。”宋昭的目光還留在窗外:“去年這個時候,我還不知道朔州是什麼樣的地方。”她收回目光看著他,“現在知道了。”沈軒沒有接話,但他伸手把她膝上滑落一半的暖爐重新推回她掌心裡,指尖在她手背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馬車繼續往前走著。長安還在很遠的地方,但車窗外那些正在慢慢變暖的田野和路邊偶爾冒出來的枯草芽正在告訴她,春天己經離開朔州向南走了一段路,比她走得快一些,正在前面等著和她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