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十那日,宋昭收到了沈若的第二封信。
信是跟著軍中的驛車一道到的,封口壓著沈府的印。宋昭拆開的時候沈軒正坐在桌邊翻底冊,見她展開信紙,目光從冊子上抬了一下又落回去了,像在等她說信裡寫了什麼。
信是沈若寫的:“二嫂,見字如面。母親問你們何時動身回來過年,讓我寫信問問。祖母這幾日也常唸叨,說朔州遠,路上怕不好走。若定了日子,提前寫信回來,家裡好備著。”宋昭把信翻到背面,還有一行小字,是沈母的筆跡:“路上帶厚衣裳。軒哥兒那件舊大氅該換了。”
宋昭看完把信摺好擱在桌上:“若兒來信問我們什麼時候動身回去。”沈軒手裡的筆停了一下,他低頭算了算日子:“臘月二十之前動身,趕在除夕前到家。路上走十天左右,正好。”宋昭點了點頭,把信紙又看了一眼:“那你營裡的事都交代好了?”沈軒說:“交代好了。西線的糧道方案己經交上去了,劉參軍那邊也把年前的對賬走完了。走之前再跟趙掌櫃結一次賬就行。”宋昭聽了點了點頭:“那這些天我把家裡的事理一理,把要帶回去的東西收拾好。”
當天晚上宋昭就把要帶回長安的東西列了一張單子。朔州的乾果、沙棘膏、幾塊本地織的厚絨料子,還有給沈若新繡的一條帕子。列完單子她又加了一行:給祖母帶一包朔州的幹棗,比長安的甜。
臨行前最後幾日,宋昭沒有閒下來。她先去劉參軍家辭了一回行,帶了半斤新曬的沙棘乾和一封點心,說年後再回來走動。劉夫人留她喝了半盞茶,說了一句話:“沈家娘子是個細心的,你這一走,我這院子裡倒冷清了。”宋昭笑著應了,說年後回來再來叨擾。走的時候劉夫人送到門口,拉著她的手拍了拍:“路上當心。朔州的冬天路不好走,你們慢些趕。”
她又去了一趟周青家。知意正蹲在院子裡逗貓,見她來了一骨碌站起來:“你過年要回長安?”宋昭在廊下站住:“嗯,臘月二十動身。”知意把貓抱起來往屋裡走:“那我給你收拾點東西帶回去。朔州的乾貨比長安的好。”宋昭跟著她進了屋,知意己經翻箱倒櫃開始扒拉東西了,一邊扒一邊說:“沙棘膏帶幾罐,給老太太泡水喝。還有這個——”她翻出一塊疊好的氈毯,“北邊織的,暖和得很,你帶回去給阿昱。”宋昭接過來摸了摸,厚實綿軟,邊角收得密實:“你什麼時候買的。”知意說:“上回趕集看見的,想著你要回長安就給捎上了。”宋昭低頭把氈毯疊好:“你倒是記得比我自己還清楚。”
臘月十八那日,沈軒去趙掌櫃那兒結了最後一筆賬。回來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進院門的時候衣角沾著霜白。宋昭正在屋裡把箱籠裡的衣裳重新疊了一遍,聽見院門響,走到門口看見他正在井臺邊拍肩上的霜。“趙掌櫃那邊結清了?”她問。沈軒嗯了一聲:“結清了。他還讓我帶句話,說年後回來若還有糧要走他那邊的路,提前跟他說一聲,他給留好貨。”宋昭看著他在井臺邊拍霜的動作,又看了看他己經收拾整齊的書案和歸好類的賬冊:“你這邊都妥了?”沈軒轉過身來,把最後一點霜從袖口上拍落:“妥了。就等二十那天啟程了。”
臘月十九夜裡,兩人坐在燈下把最後一隻箱籠合上。箱蓋上壓著一件舊衣裳,是沈軒那件磨了肘部的舊袍子——宋昭臨行前又替他補了一回肘部的襯布,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最上面,壓得平平的。昭姐兒己經把各屋的門窗檢查過一遍,該封的封好,該收的收進櫃裡,灶間的火也熄了。沈軒把地圖展開來最後確認了一遍路線,宋昭在旁邊把沈若的信和沈母添的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摺好收進袖袋裡。她站起來把窗臺上那盆蔥苗端起來看了看,葉尖在燈下泛著柔和的綠意:“這個帶回去?”她問。沈軒想了想:“帶回去。若兒說她明年想學種蔥。”宋昭把花盆放回窗臺:“那等回來再重新種一盆。”
窗外朔州的夜風穿過院子,把牆根最後一堆殘雪吹散了一些,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月亮正從院牆上頭升起來,圓潤潤的掛在一棵枯楊的枝杈間,銀白的光把整條回長安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