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日,沈府從清早就熱鬧起來了。門房貼了新對聯,廊下的燈籠全換了新的紅紗燈,灶間從凌晨就開始忙,蒸籠摞了三層高,白氣從門縫裡擠出來把整條甬道燻得暖烘烘的。沈若換了一身新裁的桃紅襖子,在院子裡跑進跑出,沈轍追在她後面喊“你別踩著我新靴子”。宋昭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手裡端著昭姐兒遞來的熱茶,春寒在屋簷外頭裹著青灰色的空氣,被灶間的白氣頂開了一角,露出底下暖融融的一小片天。
年夜飯擺在正堂旁邊的大花廳裡。三張圓桌拼成長條,鋪著暗紅色的桌布,碗碟摞了三西層,中間那盆紅燒鯉魚冒著白氣,魚頭朝上首。沈正清坐在上首,沈老太太坐在他旁邊,沈母坐在沈正清另一側。沈轅帶著柳氏坐在沈母旁邊,沈軒和宋昭坐在沈轅對面,沈轍挨著沈軒,沈若挨著宋昭。
酒過三巡,沈正清放下酒杯,看了一眼沈轅:“年後吏部那邊有一批外放的缺,你那邊有沒有合適的人選。”沈轅放下筷子:“有。幾個翰林院的同年託我問過,北邊有一兩個缺,只是地方偏了些。”沈正清點了點頭:“偏些不怕,能歷練人。”他說完這話目光轉向沈軒:“你在朔州那邊,差事做得怎麼樣。”沈軒擱下筷子:“西線的糧道正在重新理,開春之後要帶人實地走一遍。”沈正清嗯了一聲,端起酒盞喝了一口:“劉參軍能把糧道交給你,說明他信得過你。”他放下酒盞的時候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己經確定的事,“那就好好做。”說完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轉頭跟沈轅說起了另一件事。話頭轉得快,像只是順便問了沈軒一句。
沈軒應了一個“是”字。宋昭坐在他旁邊,看見他擱下筷子的時候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沈正清方才問他差事時的語氣跟問沈轅“你那邊有沒有合適的人選”時是一樣的,都是公事公辦的口吻,沒有多餘的熱絡也沒有多餘的冷落。但沈轅答完之後沈正清點了點頭說了一句“你辦事我放心”,沈軒答完之後沈正清只說了“那就好好做”——三個字和五個字,差的不只是字數。宋昭伸手把自己面前那碟藕片往沈軒那邊推了推,他低頭夾了一片,嚼了嚼嚥下去了,沒有再碰那碟菜。她也沒有再推,只把茶盞往他手邊挪了挪。
年夜飯散的時候己經近子時了。出了花廳門夜風迎面撲過來,把臉上殘留的暖意吹散了,袖口處的風也是涼的,沿著廊道纏進來,像一根根細針往衣縫裡鑽。沈軒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但宋昭注意到他走路的時候肩膀比平時繃得緊,手垂在身側沒有攏進袖子裡。她幾步追上去走在他旁邊,兩人並肩穿過遊廊,廊下的燈籠把他們的影子拉成長長的兩截,時而並在一處時而分開。
回到自己院裡的時候宋昭先進了屋,把燈點亮了。沈軒站在門口沒有進來,背對著她。宋昭走過去站在他身後:“你父親今日說的那些話,你聽見了。”沈軒沒有回頭:“聽見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他說‘那就好好做’的時候,跟對大哥說‘你辦事我放心’中間隔了半盞茶的工夫。”他頓了一下,“他在想該怎麼說我。”宋昭站在他身後:“那你覺得他是什麼意思。”沈軒轉過身來,屋裡的燈從她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照亮:“他沒什麼意思。他只是覺得——我做的事還不夠讓他放心說那句話。”
宋昭看著他。夜風從院子裡灌進來把她鬢邊的碎髮吹散了一縷,她伸手把碎髮攏到耳後,動作很輕。“那你呢,”她說,“你覺得你做的事夠不夠讓你自己放心。”沈軒沉默了一下:“夠。但我做的事,跟大哥做的事不一樣。”宋昭說:“那就夠了。”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扣進他的指縫裡。他在院門裡站了許久,久到簷下的風把廊間最後一絲燈火也吹得晃了晃,首到她的指尖隔著袖口輕輕按了按他的手腕,那一截沉默才在她掌心裡慢慢鬆開。
“你除夕有沒有想過出去走走。”她忽然問。沈軒微微怔了一下:“去哪。”宋昭說:“街上有燈。祖母說今晚有賣糖人的、有放河燈的,寺廟門口有祈福的攤子。”她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我跟祖母說過了,我們守完歲再出門,逛一圈就回來。”沈軒低頭看著她握著自己的手:“你什麼時候安排的。”宋昭說:“方才回來的路上想的。祖母說她年輕時每年除夕都去城隍廟上香,那邊通宵都有人。”
那天夜裡兩人沒有再說話。窗外的月光從窗紙間滲進來,在兩個人之間鋪了薄薄一層白。他的手還握著她的,他低頭看了一會兒兩個人交握的手,然後站起來:“走吧。趁廟門還沒關。”
除夕的街跟白天不一樣。空氣裡有淡淡的硝煙味和烤栗子的焦香,路邊的燈籠一串一串地亮著,把整條街照得暖融融的。有人蹲在自家門口擺了個攤子賣糖葫蘆,草靶子插得滿滿當當的,在燈影裡泛著紅亮亮的糖殼。三五個孩子從巷口跑出來,手裡舉著小燈籠追著彼此跑遠了。城隍廟門口的廣場上果然熱鬧,有人在賣剛出鍋的湯圓,白氣從大鍋裡升起來,在冷空氣裡散成一團暖霧。一棵老槐樹上系滿了祈福的紅綢帶,風一吹就輕輕飄起來,在燈影裡晃動著。
宋昭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下來,仰頭看了一會兒那些被風吹動的紅綢帶:“你說你小時候有沒有在這種樹下祈過福。”沈軒站在她旁邊也仰頭看了一會兒:“沒有。小時候過年都在家裡待著。”宋昭沒有接話,伸手拉了一下垂在她頭頂最近的一根紅綢帶,低頭看了一會兒綢面上用墨筆寫的字,又鬆開手讓綢帶飄回去了。
遠處有人放了一簇煙火,在夜空中炸開,金色的光點散開來落下去,把整條街照得亮了一瞬。宋昭仰頭看了一會兒那些消散的光點,側過頭來看了沈軒一眼——他也正仰頭看著夜空,那些煙花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眉骨的輪廓照得清晰分明。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才收回來。
夜風從巷口灌過來,把她的袖口吹得掀動了一下。她把手攏進袖子裡,沒有說“回去吧”,也沒有問他“心情好一點沒有”。她只是站在那棵系滿紅綢帶的老槐樹底下,等著下一個亮起來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