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還沒亮透鞭炮就響了。
宋昭是被窗外的聲響驚醒的——先是零星的幾響，然後是連成一片的噼啪聲，像有人把一整串炮仗丟進了青磚甬道里滾著走。她側頭看了一眼窗外，窗紙還是青灰色的，透進來的光還帶著朦朧的白，但院子裡己經有人走動了。沈軒不在床上，被褥疊得整齊，像是起來有一會兒了。
她起身更衣，換了那件新裁的藕荷色褙子。昭姐兒端水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過年的喜氣，嘴上卻壓著聲音說了一句：“姑娘，青墨一早從外頭帶了封信回來。”宋昭正在系領口的盤扣，手停了一下：“什麼信。”“說是朔州那邊來的，落的是劉參軍的名。”昭姐兒把信放在桌上，“青墨說公子己經看過了。”宋昭走過去拿起那封信。信封己經拆開了，裡面是一張薄薄的信紙，只寫了一小段話：“年前之事，上峰己有察覺，戶部己有人盯上朔州舊檔。年後恐有問詢，望提前預備。”落款確實是劉參軍的筆跡。
沈軒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她己經把信看完了，正站在窗臺前把信紙摺好收進袖袋裡。她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劉參軍這封信，什麼時候到的。”沈軒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天剛亮那會兒到的，青墨從角門接進來的。”他看著她，“信上說戶部己經盯上朔州那邊了。”宋昭把袖袋裡那張摺好的信紙又按了按：“正月裡他們也會動？”沈軒說：“不一定。但過了元宵就不好說了。”宋昭沒有再多問，伸手把他肩上一根落下來的線頭拈掉了：“今日大年初一。先把拜年的禮數走完，旁的事等過了今日再說。”
正堂裡己經坐滿了人。沈正清和沈母坐在上首，沈老太太坐在旁邊，手裡揉著佛珠，目光從宋昭一進門就落在她身上，像在確定她一切都好。沈轅和柳氏己經到了，沈轍趴在旁邊的桌上打哈欠，沈若換了一身新裁的紅襖子，正蹲在窗臺下逗貓。宋昭跟著沈軒進去，先朝沈老太太行了大禮。老太太擱下佛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軒一眼：“路上辛苦了。過了年好好歇幾天。”她從秋紋手裡接過一隻荷包遞到宋昭手裡，宋昭低頭一看，緞面繡著一枝梅花，針腳細密，不是外頭買的。她握著那隻荷包：“謝祖母。”
然後是沈正清和沈母。宋昭跪在蒲團上端茶敬上，沈母接了茶抿了一口：“新的一年，好好過日子。”她從袖中摸出一隻錦匣放在茶盤上，“這是給你的。”宋昭接了：“謝母親。”沈正清接過她遞的茶喝了一口，擱下茶盞時看了她一眼：“朔州那邊的事，軒哥兒跟我提過一些。你跟著他吃了不少苦。”他頓了一下，“今年好好過。”他從懷裡取出一隻扁匣放在茶盤上，宋昭接過道了謝，匣子入手比沈母那隻重一些，也沉得多。她沒有當場開啟看。
輪到柳氏的時候，她笑盈盈地遞過來一隻小錦盒：“弟妹新年好。一點心意，別嫌棄。”宋昭接了：“多謝大嫂。”她掂了掂，錦盒輕飄飄的，邊角用的料子也是尋常緞面。
敬完茶散了一半，沈若拉著宋昭到廊下看她養的蔥苗。窗臺上那盆從朔州帶回來的蔥苗青潤潤地立在日光裡，葉子比剛帶回來時高了一截。沈若說：“二嫂，你看它長得好快。我每天都給它澆水，還跟它說話。”宋昭蹲下來也看了看：“說什麼了。”沈若想了想：“跟它說二哥在朔州過得怎麼樣，說二嫂什麼時候回來。”她低著頭，“它好像聽得懂。”日光從窗格間斜斜地照過來落在蔥苗葉尖上，宋昭伸手碰了一下蔥葉，葉面涼涼的，帶著晨露的潮意。
沈軒站在廊下另一頭和沈轍說話，宋昭遠遠看了一眼沈軒的側臉，他正跟沈轍說著什麼。她收回目光的時候，餘光掃過柳氏那邊的方向——柳氏正站在廊下另一頭跟沈母說話，手裡捏著帕子，說到一半往宋昭這邊瞟了一眼，又轉回去了。宋昭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她低頭從袖袋裡摸出那隻錦盒開啟一條縫——裡頭是一對銀耳墜，薄薄的，成色不算新。她看了一眼就合上了蓋子，放回袖袋裡，跟劉參軍的信隔著同一層細棉布挨在一起。
當天下午宋昭坐在窗臺前，把今日收的幾樣東西又過了一遍。沈老太太的荷包、沈母的錦匣、沈正清的扁匣、柳氏的小錦盒——西樣東西擱在桌上，親疏遠近清清楚楚地擺在桌面上。她知道哪一樣是真心給的，哪一樣是應付差事做的。她把東西收進匣子裡，從袖袋裡又摸出劉參軍那封信看了一遍，摺好放了回去。窗外的日光從窗紙間滲進來鋪了一地，正月初一的午後安安靜靜的，遠處偶有一兩聲零星的鞭炮響傳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宋昭坐在窗臺前，把那盆蔥苗轉了個方向讓所有葉子都曬到日頭，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屋。
那天夜裡躺下的時候，宋昭側躺著面朝窗戶。月光從窗紙間滲進來鋪了薄薄一層白，窗臺上那盆蔥苗的葉尖在月影裡泛著溫潤的青色。她在黑暗裡聽見沈軒的呼吸平躺著。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把手從被子底下伸過去碰了碰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就收回來了。他沒有握住她的手，但他過了一會兒把手伸過來，輕輕搭在了她手背上，擱了一會兒才收回去。
窗外的風穿過院子，把院牆角一截枯枝吹得滾了幾圈，貼在牆根底下的磚縫裡停住了。宋昭閉著眼，把手收進被子裡，裹緊了被角，慢慢睡著了。正月初一的月光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的枝丫上，把那些還沒發芽的枝條照得清清亮亮的，像一樹正在等春來的筆畫，等著被人蘸飽了墨，在紙頁末尾處落成最後一行收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