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朔州的第三天,沈軒接到了西線的調令。
那天傍晚他回來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進門先把那捲公文擱在桌上,在桌邊坐了一會兒才開口:“劉參軍讓我後日動身,沿西線把幾個舊補給點重新核一遍,來回大約半個月。”他說完抬頭看了宋昭一眼,像在等她說話。宋昭正蹲在灶間門口把那盆從長安帶回來的蔥苗從包袱裡拆出來,聞言手指頓了一下:“那我去給你收拾東西。”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進了屋。沈軒坐在桌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裡間門口,沒有動。
那天夜裡宋昭在燈下替他把要帶的東西一樣一樣理出來。她先把那件新做的夾襖疊好放進去,又翻出兩雙厚襪子、一包傷藥、一小罐茶葉,挨著包袱夾層排好。包袱皮攤了大半個桌面,她蹲在炕邊把每樣東西的位置都調了一遍,像在排一個不該出錯的句子。沈軒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但他伸手把她疊好的衣裳又壓平了一角,才收回手去。
“乾糧讓青墨備。”他說。
“青墨己經裝好袋了。”她頭也沒抬,把包袱西個角往中間攏了攏,紮了一道結實的十字。“明早走的時候別急,把粥喝了再出門。”
“好。”
他應了這個字之後就沒有再說話。他在她旁邊蹲了下來,伸手把她紮好的包袱重新開啟,把那件夾襖又疊了一遍,然後重新紮好——扎得比方才更緊一些,結口也壓得更平。她沒有攔他,也沒有再說“路上小心”,只是等他把包袱放回桌角之後,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搭在包袱上的手背,很快,像在確認什麼。他反過手來握了一下她的手指,握得比平時更用力一些,像在替那句沒說出口的話找一個出口,然後鬆開了。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青墨己經把馬備好了。兩匹馬,一匹馱沈軒,一匹馱行李。宋昭站在院子裡看著他檢查馬鞍,昭姐兒端著托盤從灶間出來,托盤上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剛出鍋的粥,還冒著熱氣。沈軒偏過頭來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宋昭一眼。宋昭接過那隻托盤端到他面前:“說好了把粥喝了再走。”沈軒低頭接過那碗粥,三兩口喝完了,然後把空碗放回托盤裡。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一瞬,沒有回頭。
他上馬的時候動作利落,馬鞍在他身下輕輕晃了一下就穩住了。青墨也上了馬,把行李繫緊,沈軒勒了一下韁繩沒有立刻催馬走,他低頭看了一眼院牆邊那棵老槐的枝條——光禿禿的枝丫上己經冒了一排綠豆大的芽苞,在晨光裡泛著溼潤的青色。他看了片刻才抬頭:“等我回來。”他這句話是對著宋昭說的,聲音不高不低,比他說“粥趁熱”重半錢,比他說“路上小心”輕一截。宋昭站在門檻上點了點頭。他沒有再說別的,輕輕抖了一下韁繩,馬沿著巷口方向走了。
馬蹄聲在石板路上響了一陣,越來越遠,拐過街角之後被晨光吞沒了。宋昭站在門檻上看著巷口的方向,她扶著門框的右手微微收緊了一下,再鬆開時指節上浮起一道極淺的印痕,很快就被晨光的溫度抹平了。昭姐兒端著空碗站在她身後:“姑娘,進去吧,風涼。”宋昭沒有立刻轉身。她看著巷口那截空落落的街道,日頭正從城牆那邊漫過來,把青灰色的路面照成淺金色。她低下頭:“知道了。”
那天上午宋昭把整個院子收拾了一遍。她蹲在牆角把那排蔥苗重新澆了一遍水,又拿小鏟子把旁邊的土鬆了鬆。昭姐兒抱著被褥在院子裡拍,灰塵在日光裡飄成細細的一團。宋昭站起來時膝蓋蹲得發麻,扶著牆站了一會兒,面前是光禿禿的院牆和牆角那排剛冒出來的蔥苗,葉尖在風裡微微顫著,像在等著一個還沒有回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