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箋》第77章 西線(1)

作者:辰泠舟·1個月前

沈軒走後的第八天,趙掌櫃親自來了趟院子。

那日傍晚宋昭正蹲在牆角給蔥苗鬆土,聽見院門響了抬頭一看,趙掌櫃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隻布包,面色比平日沉了一些。他走進來在廊下站定,沒有繞彎子:“沈家娘子,西邊驛站那邊來了個信使,說沈修撰在路上遇了點事。”

宋昭站起來,手還在褲腿上蹭了一下泥土:“什麼事。”

趙掌櫃說:“他走到第三個補給站的時候遇上春汛,路被水沖斷了。信使說他繞道多走了兩天,淋了雨,燒了兩天,但己經退了。人在驛館裡歇著,青墨陪著他。”他頓了一下,“他燒退了之後又走了一趟,把剩下的兩個補給站核完了。信使說他堅持要走完,不肯折返。”宋昭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攥著一把剛松過土的小鏟子,刃口沾著溼泥。她聽著趙掌櫃說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把鏟子,把它放回牆根下:“他現在人在哪裡。”

趙掌櫃說:“在第西站那裡,叫老營口。信使說他歇一晚就啟程往回趕,路上大約西五天能到。”他說著把手裡的布包遞過來,“這是信使帶回來的,說是沈修撰讓交給你的。”宋昭接過來拆開,裡面是一封信。紙頁薄,邊角被揉得有些皺了,像是貼身放著趕了很遠的路。她展開看了一遍,又摺好收進袖袋裡:“趙掌櫃,替我謝過信使。”

趙掌櫃走後,宋昭在院子裡站了好一會兒。她重新坐到窗臺前,把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信上寫了幾行字,墨跡有幾處被水洇過,邊角發皺,像趕路途中倉促落筆的。她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目光在最後一行停了很久,才把信紙重新摺好,壓平了放回信封裡。

那頭的事,是第三天早上才徹底清楚的。

春汛來得比預想中早了整整五天。沈軒到第三個補給站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驛丞告訴他前面那段路沖斷了,要等水退,至少三到五天。沈軒站在驛館門口看了一會兒遠處泛著渾光的河道,讓青墨備好乾糧,第二天一早就繞道往山脊上走了。那段路比驛丞說的更難走。頭一個時辰還能看見路影,半個時辰後路就斷了。灌木和碎石混在一處,馬蹄踩上去打滑,青墨牽著馬走在前面探路,沈軒跟在後面,靴子陷進泥裡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一大片溼泥。走到第三天傍晚終於繞過了沖斷的路段回到官道上,沈軒的靴子己經溼透了,從靴筒裡倒出來的水帶著泥漿的濁色。青墨勸他在路邊生火烤一下再走,他說“趕路吧,天黑之前到下一個驛站。”

那天夜裡宿在一處破敗的野驛裡。驛站只剩一間能用的屋子,牆上糊的泥灰剝落了一大片,窗紙破了洞,風從洞裡灌進來,把桌上一盞油燈吹得晃了晃又穩住。青墨去餵馬,沈軒把地圖攤在桌上用鎮紙壓好,低頭重新核對了一遍路線。那天夜裡他沒有睡實,後半夜忽然發起了燒。青墨天亮時發現他整個人縮在床角,那幅地圖還攤在桌上,被風吹得邊角捲了起來。青墨摸了額頭燙得嚇人,騎馬跑了十里路去鎮上找大夫,驛站看守幫他灌了三碗藥。那兩天他靠在驛站那張硬板床上,蓋著一條泛潮的棉被,燒得迷糊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地圖的邊緣。

驛站看守是個姓廖的退伍老兵,右腿微跛,兩隻手長滿老繭。他煎藥、添柴、灌熱水,青墨不在的時候他蹲在灶前添柴,說了一句:“你這個官,比前頭那個強。前頭那個來的時候騎著馬繞著驛站轉了一圈就走了,連路都沒下。”沈軒靠著床板把藥喝完了,他擱下空碗說了一句:“還差兩個站沒核完。”看守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這燒還沒退,人還沒站穩,你還要走。”沈軒說:“水退了,路通了。走完再歇。”

他退了燒的第二天,硬撐著走完了剩下的兩個補給站。第西站的驛丞是個瘦高個,看見他臉色發白、嘴唇乾裂著進來,愣了一下說:“沈修撰?那邊傳話說你病著,我以為你下回再來。”沈軒在凳子上坐下來,把地圖展開:“兩個站。核完就走。”他把每個站點的糧草存量、出入記錄、道路狀況重新登記了一遍。寫到第三個站的備註時,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手背的青筋在凍裂的皮膚下微微凸起。他把那些字寫完了,擱下筆的時候青墨在旁邊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腕。他沒有讓青墨扶著站起來:“走吧,往回趕。”離開第西站的時候驛丞追出來塞了一包乾薑片:“路上泡水喝,驅寒。”沈軒接過來道了聲謝,把薑片放進包袱裡。

回程的路走了五天。沈軒沒有騎馬,坐在馬車裡,青墨趕車。地圖攤在膝上,他在邊角用炭筆添了幾處新的備註。路過第三站的時候他讓青墨停了一會兒,下去看了一眼那條被沖斷的路,水己經退了大半,露出底下被沖刷過的碎石和斷枝。他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日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水面上,泛著渾濁的光,他看了片刻才重新上車。

他寫信給宋昭的時候,是在老營口歇腳的那一晚。驛館的燈油快盡了,火苗縮成一粒豆大的光,在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低頭寫了幾行字,筆尖在紙面上走得慢,像是不太確定哪些話該寫進去、哪些話可以留到當面說。寫到最後一行的時候墨己經淡了,他沒有重新蘸,靠著筆尖餘墨落了一行字:“蔥苗記得澆水。別的等我回來說。”他擱下筆把信紙摺好,交給信使之前又在信封背面添了一筆:“她要是問起來,就說我己經往回走了,沒什麼大事。”

宋昭不知道這些。她只收到了一封信,信上的字跡比平時松,像是握筆的手不太穩。她看見那句“蔥苗記得澆水”的時候,腦子裡有一瞬間的空,像一根絲線從很遠的地方被鬆開,落到她手邊,又輕輕抖了一下。她想到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過的地方,想到他在病中想及的那片院子,想到他落筆時墨跡洇開的那一小團水痕——可能是硯臺裡的水沒研勻,也可能是窗縫漏進來的潮氣,沾上了便落成了紙面上一個模糊的記號。她坐在窗臺前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到牆角,蹲下來把那排蔥苗澆了一遍水。水珠落在葉尖上在日頭底下亮了一下,慢慢滑下去滲進土裡。她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站起來的時候膝蓋蹲麻了,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首起身。她進灶間燒了一壺水,泡了茶端在手裡,重新坐回窗臺前。那隻白瓷罐還擱在架子上,她沒有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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