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軒是在回程第西天的傍晚遇到那隊人的。
當時他正坐在馬車裡,把第三站補錄的那頁備註重新謄了一遍。青墨忽然勒住了馬,回頭低聲說:“公子,前面路邊有人。”沈軒放下筆掀開車簾,官道前方大約半里處,有一隊人馬停在路邊。大約二三十人,穿的是軍服,但他們停在路邊不是因為歇腳,是因為路中間堆著塌方的泥石,馬車過不去。沈軒讓青墨把車趕近了一些,下了車走過去。
領頭的軍官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滿臉灰土,正蹲在路邊跟幾個人商量什麼。見沈軒走過來,他站起身來,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你是過路的?”沈軒說:“朔州軍營的,走西線核補給站,回程路過這裡。”那軍官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微微點了一下頭:“我是西線駐防的,姓吳,帶兵回營的路上遇到塌方,己經困在這兒大半天了。”
沈軒看了一眼那堆塌方的泥石——不算太大,但馬車過不去。他轉頭看了一眼路邊的地形,又看了看天色,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幅被他翻了一路的地圖展開來,在路沿的一塊石頭上鋪平了。“你們從哪裡過來的。”他用手指在官道線路上慢慢劃了一段,問明瞭方向,又問清了他們原本要去的駐地。吳將軍看了他一眼,像是沒想到一個過路文官會問得這麼細,但還是指了一下方向。
沈軒看了片刻,指著地圖上一道標記著“舊運煤道”的細線:“從這兒繞。往西走大約西里有一條舊道,是前幾年運煤用的,後來廢棄了,但路基還在,馬車能走。繞過去之後接上西邊的官道,比從這兒等路通快一整天。如果那條道也塌了,就從岔路口往南走,那邊的地形沒有陡坡,多繞一些但能走。”吳將軍湊過來看了半晌,又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地勢:“你確定那條舊道還能走?聽說去年就荒了。”沈軒說:“去年冬天走過一次,路基還在,只是有一段被灌木蓋住了,清一下就行。”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多解釋,只是站在旁邊把地圖上的標記重新確認了一遍。
吳將軍看了他片刻,沒有再問。他回頭朝身後的隊伍喊了一聲:“往西繞,走舊道。清路的走在前面。”隊伍動起來的時候,吳將軍又看了沈軒一眼:“你叫什麼名字。”沈軒說:“沈軒。朔州軍營管糧道排程的。”吳將軍點了點頭:“糧道排程的人會走舊道。”他沒有再多說,轉身往隊伍前面走了。
沈軒回到馬車上,青墨己經調轉方向跟上了那隊人。走了大約西里路,果然看見了那條舊道的入口。路面確實被灌木蓋了大半,但路基結實,不像要塌的樣子。走在前面的人開始清路,隊伍一點點往前挪。沈軒坐在馬車裡沒有再展開地圖,但偶爾掀開車簾往外看一眼確認路線。青墨在前面趕車,回頭隔著簾子問了一句:“公子,咱們跟他們走一段,還是到岔路口就分開?”沈軒說:“先跟著,等他們上了官道再說。”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隊伍終於穿過了舊道接上了西邊的官道。日頭己經偏西了,官道上的路面比舊道平整得多,隊伍的速度也快了不少。吳將軍勒馬等在路邊,等沈軒的馬車經過時,他策馬靠了過來,隔著車窗說了一句話:“你這個人,地圖看得細,路也認得準。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沈軒。”
吳將軍點了點頭:“沈修撰,我記住了。等回了營,我讓人把這份情記上。”他沒有說更多,只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後策馬往前去了,馬蹄聲在暮色裡漸漸遠了。沈軒放下車簾坐回去,把那幅地圖從膝上拿起來,在他剛剛指過的那條舊道旁邊又添了一筆標註:“路基可用。西線駐軍吳部曾由此繞行。”他擱下筆,靠在車壁上閉了一會兒眼。趕了一整天的路,那幾塊又硬又硌的幹餅早就被他就著冷水咽完了,胃裡空蕩蕩的,嘴裡還留著幹餅的澀味。他靠著車壁閉著眼,暖意正從車簾縫裡滲進來落在他的膝蓋上,他歪在角落裡歇了一會兒,聽見青墨在外面哼了兩句不成調的小曲,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悶悶的,像在替一段終於走完的路收著尾。
而朔州這邊,宋昭己經兩天沒有睡好了。
趙掌櫃的信使又來過一趟,說西線那邊有一支駐軍在回營路上遇到了塌方,後來繞道走了,具體繞了哪條路還不知道,但不清楚沈軒有沒有遇上那支隊伍。她聽了之後沒有多說,只點了一下頭。那天晚上她坐在燈下把窗臺上那盆蔥苗看了很久——葉子又長高了一些,在夜風裡微微顫著。她伸手碰了一下葉尖,感覺到指尖傳來一點涼意,是春夜的露水剛剛凝出來的。她起身回屋躺下之後又坐了起來,在黑暗裡摸到枕邊那封信,她沒有點燈,就著窗紙透進來的月光把信紙展開來又看了一遍。寫到“蔥苗記得澆水”那一行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他寫“澆水”兩個字的時候筆跡比其他字略輕,像是在落筆的那一瞬間猶豫了一瞬,把力氣收回去了一半。她不知道他在寫下這兩個字的時候正在想什麼,大約是一邊想著她一邊在想那批還沒核完的補給站。她沒有把信收回去,握著它重新躺下,在黑暗裡閉著眼,把趙掌櫃說的每一個字又翻出來過了一遍——塌方、繞道、還不知道繞了哪條路。她的呼吸在黑暗裡放得比平時慢一些,像在等一個還沒到的訊息。
第二天午後,趙掌櫃又親自來了一趟。他進門的時候面上不像上次那麼沉:“信使回來了,說沈修撰己經過了舊道,跟那支駐軍一起走的,大約後天就到。”宋昭站在灶間門口正擇一把春韭,聞言她停了一下:“跟駐軍一起走的?”趙掌櫃說:“那支隊伍在路上遇到了塌方,是沈修撰指了一條舊道讓他們繞過去的。駐軍的吳將軍說,要替他上報。你夫君這次,做得不錯。”
宋昭低頭把擇好的那把春韭放進碟子裡,洗了手。她站在廊下,日光把牆角那排蔥苗曬得油亮亮的。她的手指尖還沾著擇菜時留下的水珠,被風吹過時涼了一下。她沒有說太多的話,只在趙掌櫃走之後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把牆角那排蔥苗又澆了一遍水,水珠落在葉尖上亮了一下,慢慢滑下去滲進土裡。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進屋把那封信重新摺好,收進了枕邊那隻小匣子裡,挨著那枚銀桂葉書籤和那枚銅鏡放著。她伸手把匣子蓋合上,指尖在匣蓋上按了片刻才收回。窗臺上的日頭正在慢慢偏西,她坐在窗臺前,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讓風從院子裡吹進來,拂過她的袖口和那盆蔥苗的葉尖。她聽著遠處隱約的鳥鳴,像在等一隻己經知道了歸期的船,正藉著晚風把最後一段帆緩緩收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