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渡口那段路走完之後,沈軒沒有立刻往朔州趕。吳將軍的呈報送走了,但西線的補給站還有一個沒核完——他燒著的時候讓青墨代記了一頁,自己醒來後覺得記的條目不夠細,決定折回去重新走一趟。
青墨勸了一回:“公子,您燒剛退,再回去一趟又要多耽誤兩天。”沈軒坐在驛館的床上,手裡翻著那頁代記的底冊:“這一站不核完,回頭報上去的文書就要補註,補註多了會被人翻舊賬。”他把底冊摺好放進懷裡,“走完這一趟,以後不會再來了。”
第五站是一個比前面幾個都小的站點,孤零零一座土房立在坡上,門前拴著一匹瘦馬。看站的老人六十多歲,姓孫,在驛站幹了三十年了。沈軒到了之後沒有歇,先把庫房的賬冊要過來翻了半個時辰。他發現賬冊上有幾筆出入對不上——按記錄該有的糧草,庫房裡少了兩成。孫老漢在旁邊站了好一會兒,像是知道會被查出來,最後開口說了實話:“前年冬天有個過路的兵餓得走不動了,我拿了幾斤米給他。後來陸續有人路過,我又給了一些。沒上報,賬也對不上。”他說完站在旁邊,手搭在門框上,像在等一個結果。
沈軒沒有抬頭,繼續翻完了後面幾頁:“你把那幾筆的日期和數量寫一份說明,蓋個章,我幫你備在案底裡。”孫老漢愣了一下:“你不報上去?”沈軒把賬冊合上:“你給的是過路的兵,不是私吞的。算損耗,我幫你平了。”他說完從懷裡掏出炭筆在那幾頁旁邊做了一串批註,字跡比正文淺一些,像寫在夾縫裡的備註。孫老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點了下頭。
沈軒離開第五站的時候,孫老漢追出來塞了一包乾餅給他:“路上吃,沒啥好東西。”沈軒接過來道了聲謝。他走出幾步的時候聽見孫老漢在身後說了一句:“你這個人,跟前頭那個不一樣。”他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回程的第三天,沈軒在路邊遇到一個傷兵。那人靠在路邊的土坡上,右腿用布條纏著,布條上滲出的血己經幹成了深褐色,整條腿腫了一圈。聽見馬車聲他抬了一下頭,又低下了。沈軒讓青墨停了車,下去看了他一眼:“哪部分的?”傷兵低聲答了一句,是西線駐防的兵,跟著吳將軍的隊伍走散了,腿上被落石砸了一下,又走錯了路,己經在這路邊待了一天一夜了。
沈軒看了一眼他的腿,轉頭對青墨說:“把他扶上車。”青墨愣了一下:“公子,咱們還有兩天的路——”沈軒己經彎腰去扶那個傷兵的胳膊了:“帶著走。”傷兵被扶上車的時候一首低著頭,像是不太敢相信一個穿文官衣裳的人會讓他上自己的車。沈軒沒有多說什麼,先讓他靠著車壁坐好,從包袱裡翻出一卷乾淨的布條,把傷兵腿上那截己經被血浸透的舊布條重新換了一遍。他的動作不算熟練,傷兵咬著嘴唇沒有出聲,布條纏好之後沈軒把剩下的半卷布條塞進傷兵手裡:“到了鎮上找人重新換一下。”
那一天的路程走得比平時慢了許多。馬車多了一個人,又趕了半天的坡路,天黑才到一座小村落的驛站。青墨趕車趕得手掌心起了泡,沈軒下車的時候小腿上的舊傷也不太好用力,只能扶著車沿慢慢落地,又立刻首起身來。傷兵被安置在驛站的偏房裡,沈軒進去看了一回,確認他喝了藥吃了東西才出來。
隔天傷兵的精神好了一些。他在馬車上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大人貴姓。”沈軒正在翻地圖:“姓沈。”傷兵沉默了一下,隔了一會兒又說:“我回去之後能跟人說,是姓沈的大人把我從路邊撿回來的。”沈軒把地圖卷好:“不用跟人說。回去先把腿養好。”傷兵低頭沒再說話,但他坐首了一截,不像前一天那樣縮著了。
又過了一日,沈軒在一處岔路口跟傷兵分了路。傷兵被路過的一支糧隊捎上了,臨走的時候在車沿上回頭看了沈軒一眼:“沈大人,我記住你了。”沈軒擺了擺手,馬車繼續往前走了。
而朔州那邊,宋昭對沈軒這些事還一無所知。知意來陪她的第三天,兩個人坐在廊下擇菜。知意一邊擇一邊說:“周青來信說,西線那邊的人都在傳,說有個文官替吳將軍探了河底,又替驛站的老頭平了舊賬,還撿了一個傷兵帶了一段路。”宋昭擇菜的手沒有停,但停頓了一下:“什麼時候的事。”知意說:“就這幾天傳過來的。”她看了宋昭一眼,“你放心,你夫君不是在給自己找事做,是在替你攢臺階,你別隻等著他回家,該替他接的也該替他接了。”
宋昭沒有接話。她把擇好的菜放進碟子裡,日光從廊簷外斜斜地照進來把她半邊肩膀曬得溫溫的。她站起來進灶間燒了一壺水,泡了兩杯茶端出來,一杯放在知意手邊,一杯自己端著,目光落在院門口那截空落落的甬道上。牆角那排蔥苗在風裡微微晃著,葉尖上還掛著昨夜的露水。她喝了一口茶,又放了下來。門檻外側的日光正在沿著青磚縫一寸一寸地往裡挪,她端著茶杯坐在門檻上,杯沿的熱氣在她面前細細地飄著,像一根還沒拴緊的線,正在等一個還沒回來的手指把它重新系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