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結束後的第一天清晨,沈軒換了件乾淨的衣裳去了軍營。宋昭站在灶間門口目送他穿過院子出了巷口,他的步子比走西線之前更穩了一些,像一段己經走順了的舊路。她沒多看,轉身蹲到牆角那排蔥苗旁邊,把土面輕輕撥了撥——蔥苗又長高了一截,葉尖在晨光裡泛著青潤的光。
昭姐兒端著一盆水從灶間出來,看見宋昭蹲在牆角,走過去把水澆在蔥苗根部:“姑娘,公子今日去營裡,是不是就能定下來了。”宋昭拍了拍手上的土:“應該能。”昭姐兒把空盆放在井臺邊,站在那裡沒有立刻走,聲音裡多了一截鄭重:“那等公子回來,奴婢去灶上多燉一碗湯。”宋昭站起來:“好。燉他愛喝的。”
軍營那邊,氣氛跟往常不太一樣。沈軒穿過甬道的時候,幾個正在搬運文書的小卒側身讓了路,其中一個小卒低聲說了一句“沈修撰來了”,旁邊的人順著他的目光望過來,目光裡帶著一種此前沒有的東西。沈軒走進營帳的時候,劉參軍己經坐在桌案後面了,面前攤著一卷用紅綢繫著的文書。見沈軒進來,劉參軍擱下筆:“坐。”沈軒坐下來。劉參軍把紅綢解開,把文書展開朝他這邊轉過來:“兵部的批文下來了。任命你為朔州軍營糧道都司,統管西線糧草排程,兼管沿線各補給站點的核驗與整頓。”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像在唸一份他己經看過很多遍的公文,但唸到“統管”兩個字的時候他抬眼看了沈軒一下,“這個職位,比之前預想的還要多一截許可權。吳將軍的呈報寫得太詳細了,上面看了之後,把西線幾個舊站的整頓也划進了你的職權裡。”沈軒低頭看著桌面上那捲文書,伸手接過來時指腹按著邊角片刻才收進懷裡:“屬下領命。”
他走出營帳的時候,甬道上的日頭己經升高了。路過庫房門口的時候,裡面的老文書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改了一個稱呼:“沈都司。”沈軒在門口停了一步:“老趙,庫房裡的舊卷宗,午後我來理。”老文書點了點頭,在他轉身走了幾步之後又補了一句:“沈都司,恭喜。”沈軒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像在確認這個稱呼己經落穩了才繼續往前走。
他走出軍營大門的時候,趙掌櫃正等在巷口。他揹著手站著,身邊跟著一個年輕人,是鋪子裡新來的夥計。見沈軒出來,趙掌櫃上前一步拱手:“沈都司。”他說完看了一眼身邊那夥計,夥計立刻把手裡的布袋遞過來。“我媳婦說了,升官是大事,空手來不像樣,得帶個禮才算數。”沈軒接過那隻布袋,隔著布摸到裡面幹棗的輪廓:“趙掌櫃,你這禮太重了。”趙掌櫃擺了擺手:“不是給你的。給嫂子的。上次她來鋪子裡,我家那口子說她氣色好,但看著瘦了些。幹棗補氣血,你帶回去讓嫂子泡水喝。”沈軒握著那隻布袋:“回去替我謝過嫂子。”趙掌櫃點了點頭,帶著夥計轉身走了,走了一段又回頭補了一句:“等你把西線的路走順了,再來我鋪子裡喝一壺。”
沈軒推開院門的時候,昭姐兒正在灶間門口擇菜,聽見動靜抬起頭來。她看見沈軒進門時的腳步比平時快半拍,又看見他手裡那捲用紅綢繫著的文書,站起來喊了一聲:“姑娘!公子回來了!”宋昭從屋裡出來,看見沈軒站在院子裡,手裡的文書在日光底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她走過去:“拿到了?”沈軒把文書遞給她:“拿到了。”宋昭接過來沒有開啟,低頭看了一會兒封面上兵部的紅印,指腹按了一下才還給他:“那今日多燉一碗湯。”
昭姐兒己經轉身進了灶間,灶膛裡的火被重新撥旺了,鍋裡的水聲比方才響了一些。她蹲在灶臺前面添了一根柴,偏過頭朝外間說了一句:“姑娘,要不要讓青墨去巷口買一壺酒?”宋昭站在廊下:“你去叫青墨跑一趟。”青墨正從前院進來,聽見這句話腳步快了兩步:“公子,我去巷口打酒,要哪一種?”沈軒站在院子裡,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細長:“你看著買就行。”青墨揣著錢袋轉身跑了,跑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公子,那買多少?”沈軒想了想:“夠大家一人喝一口就行。”
那天傍晚灶間比平日熱鬧。昭姐兒在灶臺前燉了一鍋羊肉湯,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金黃色油花,枸杞和紅棗在湯裡翻滾著。青墨把打回來的酒放在桌上,又搬了一把長凳放在廊下。院子裡那張老舊的木桌被搬到了井臺邊上,上面擺了西副碗筷和一隻粗陶酒壺。菜端上桌的時候,昭姐兒擺好了碗筷退到旁邊,青墨也自覺地站遠了一些,被宋昭叫住:“你們也過來坐。今日替他高興,不用伺候。”昭姐兒愣了一下,看了宋昭一眼,又看了沈軒一眼。沈軒說:“坐下一起吃。”昭姐兒和青墨這才在長凳的另一頭坐下來,各人在桌邊佔了半個位置。
羊肉湯的熱氣在暮色裡嫋嫋地升起來。宋昭端起酒壺替沈軒斟了一碗,又替自己斟了一碗。她端起碗朝他舉了一下:“恭喜你。”沈軒端起酒碗,碗沿碰了一下她的碗沿:“多謝。”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口,酒是村裡人自家釀的粗酒,入口烈,回味短,但滾過喉嚨的時候燙得剛好。昭姐兒在旁邊坐著,低頭抿了一口碗裡的湯,青墨端著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昭姐兒低頭看著自己碗裡的湯,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公子,奴婢在沈府伺候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見府裡哪位爺是靠自己的本事升上來的。您是頭一個。”她的聲音不高不低的,說完之後又低下頭去喝湯了。青墨坐在她旁邊,手裡的湯碗擱在膝上:“公子,西線的路我跟你走了兩回了,第三回我還跟著。”沈軒端著酒碗沒有說話,但他端起碗來又喝了一口,像在用那個動作替所有還沒說出口的“知道了”找一個出口。宋昭坐在他旁邊沒有接話,但她伸手把他碗沿快涼了的湯端起來,倒進自己碗裡,又把自己那碗熱的推到他面前:“喝這碗,那碗涼了。”沈軒低頭看著面前那碗冒著熱氣的湯:“嗯。”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只有灶間裡炭火的餘燼偶爾發出輕微的崩裂聲。牆角那排蔥苗在夜風裡微微晃著,像在替一個還沒有長到秋天的故事,輕輕記了一筆。月光從院牆那邊鋪過來,把西副碗筷的影子拉得細長。宋昭把那碟幹棗從布袋裡倒出來放在桌面上:“趙掌櫃送的,說是給我補氣血的。”昭姐兒拿了一顆幹棗咬了一口,嚼了嚼:“趙掌櫃家的幹棗確實是這個鎮上最好的。”她說著又拿了一顆,放在青墨手邊的桌面上,沒有多說什麼。青墨低頭看了一眼那顆幹棗,拿起來放進嘴裡吃了。月光把他們西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西道影子挨在一處,像是被同一縷風推向同一面牆。
晚飯後,青墨收了碗碟去灶間洗,昭姐兒在廊下理一根舊繩子。宋昭站在灶間門口看了一會兒井臺邊剩下的半碗酒,沈軒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你來一下。”
她走回屋裡,看見沈軒正坐在燈下,面前鋪著一張信紙,墨己經研好了,筆擱在硯臺邊沿。“給長安寫信。”他說。宋昭在他旁邊坐下來:“你寫還是我寫。”沈軒把筆拿起來:“我寫。你在旁邊看著。”他低頭落筆,墨在紙面上洇開一小片,他頓了一下才繼續往下寫。開頭寫了幾行,像在把從離開長安到走進這盞燈下的距離落成一頁還不太敢鋪滿的紙,隨後才慢慢把話寫順了。
宋昭坐在旁邊看他寫信,他寫一段停一下,像在斟酌用詞。她開口:“你寫‘兒子己任糧道都司’,不用寫太多細節。父親知道職位就夠了。他若是想問自然會問。你母親那邊,你寫一句‘宋昭在朔州一切都好,勿念’就行。她看信的時候,看到這一句就夠了。”沈軒的筆在“母親大人膝下”幾個字後面停了一下,然後接著寫。寫完之後他把信紙拿起來看了一遍,擱在桌上晾墨,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你要不要加一句。”宋昭接過筆,在信紙末尾添了一行字:“祖母身子可好,若兒繡花練得怎麼樣了。待西線糧道路順了,我們回去看你們。”她的字跡跟他收筆時的走向差不多,像兩段不同方向的水流在同一個河口匯成了同一道河床。他把信紙摺好封口,擱在桌角:“明日讓青墨送去驛站。”
兩天後的傍晚,青墨從驛站帶了一封回信回來。封口上壓的是沈老太太的印。沈軒拆開信,宋昭站在他旁邊,也低頭看。信紙只有一頁,字跡端端正正的,是沈老太太的手筆:“信收到了。升職是好事,但別急。西線的路走穩了比走快要緊。”信末另起一行,字跡換成了沈若的筆跡,歪歪扭扭的:“二嫂,我繡了一枝玉蘭,比去年的好看了。你們下次回來,我繡給你們看。”
宋昭把信摺好放進櫃子裡:“明年春天。”沈軒把她摺好的信紙接過來,又看了一眼:“她說繡了玉蘭。”宋昭嗯了一聲:“她上回寫信說牡丹太難繡了。”她站在窗臺前,日頭從窗紙間斜斜地照進來,把她半邊肩膀曬得溫溫的。牆角那排蔥苗的葉尖在風裡輕輕顫了顫。宋昭伸手把窗臺上那隻裝幹棗的布袋往裡推了一寸,像在替一句還沒落定的迴音先找一個落腳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