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最後一天，天氣格外好。宋昭推窗的時候日光己經從院牆那邊鋪過來了，把窗臺上那盆蔥苗的葉尖曬得透亮亮的，露珠還掛在葉尖上，亮得像一小粒碎銀子。她在窗臺前站了一會兒，聽見院子裡傳來水聲——沈軒正在井臺邊打水，袖子捲到肘彎，露出半截小臂，晨光把他彎著腰的側影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她換了衣裳走到院子裡，在他旁邊站定：“你今日起這麼早。”沈軒把水桶提上來，在井臺邊放穩：“最後一天了。想著把院子裡的活幹完。”他說著把水倒進旁邊的木桶裡，宋昭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動作，過了一會兒她蹲到牆角那排蔥苗旁邊，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葉尖。“蔥苗又長高了，”她說，“比剛種下去的時候高了一截。”沈軒提著水桶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來，把水慢慢澆在蔥苗根部：“這批蔥種下去之後，應該能一首吃到秋天。”他澆完水把桶放在一邊，伸手把旁邊一根歪了的蔥苗扶正，“等結了籽，明年就不用再買了。”
兩個人蹲在牆角看著那排蔥苗，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他們的肩膀曬得溫溫的。宋昭伸手把蔥苗根部的一小片枯葉摘掉了：“你走西線的時候，我每天傍晚都會蹲在這兒看它們一眼。有時候看得久了天就暗了，蹲得腿發麻才站起來。”她把那片枯葉放在旁邊的土面上，“要是再來一年，你就不走西線了。”沈軒沒有立刻接話。他伸手把她放在土面上那片枯葉拿起來放進了自己袖口裡：“那到時候蔥苗就能長到秋天，長到結籽了再收。”
後來兩個人搬了椅子坐在廊下，各自翻著手裡的書。日光從廊簷外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青磚地上，把那一小片地面曬得暖融融的。宋昭翻了幾頁書又合上了，靠著椅背看了一會兒院子裡那些正在慢慢變亮的光影。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拍才開口：“前天在知意家，她說她婆婆己經在問孩子的事了。”沈軒翻書的手停了一下，把書合上了放在膝上：“周青也提了一句。說他母親前幾日託人帶了一包小孩的舊衣裳過來，說是給他大哥家孩子穿過的，洗乾淨了疊在櫃子裡。”宋昭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的枝丫，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青磚地上落了碎碎的光影：“那包舊衣裳，周青收了嗎。”沈軒說：“收了。”他頓了一下，“他跟知意說的時候，知意蹲在灶間門口添柴，聽見了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宋昭靠在椅背上，目光從老槐的樹冠移到廊簷：“那他們倆，是想要的。”沈軒沒有答話。宋昭偏過頭來看著他：“那你呢。”他看著她，日光從廊簷外照進來落在她半邊臉上，她的睫毛被光照得發亮。沈軒說：“想要。”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我走西線的時候，有一回坐在路邊歇腳，看見路邊有一棵野桃樹，樹下坐著一個小女孩在撿落花。她母親蹲在旁邊替她把花瓣上的土拍乾淨。我當時想，要是你也在，我們也能有那樣的日子。”宋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你希望是男孩還是女孩。”沈軒想了想：“都可以。但若是女孩，像你就更好。”宋昭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你得先學會哄小孩。”沈軒說：“我學得會。”
那天下午兩個人把院牆根底下那塊空地又翻了一遍。沈軒用鐵鍬把板結的土塊打碎，宋昭蹲在旁邊把碎土裡的草根揀出來。兩個人的動作各做各的，日頭把他們並排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土牆上。宋昭揀完一根草根忽然開口：“你走西線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要是以後有了孩子，你還走不走那條路。”沈軒把鐵鍬插進土裡停了一下：“想過。我走西線的時候有一回坐在路邊歇腳，把地圖攤在膝上看，畫過一條新路線，比原來的路短一天半。那條路我走通了。以後出糧道，不必再走老路。等孩子長大了，我還能指著地圖跟他說，這條路是你爹探出來的。”宋昭蹲在地上把他翻出來的碎土塊捏碎：“你連這個都想好了。”沈軒嗯了一聲：“想好了。”
傍晚昭姐兒把晚飯端上桌的時候，宋昭洗了手在桌邊坐下來。沈軒坐在對面，袖口還沾著傍晚翻土留下的泥點，衣領也歪了一點。宋昭伸出手去替他理了理歪了一角的衣領，日光從窗紙間滲進來在他們之間的桌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暮色。她說：“那你覺得，什麼時候要合適。”沈軒想了想：“等西線的路徹底走順了，等秋天收完蔥籽，等院牆根底下那片地翻好，等冬天來之前。”他一一數完的時候，宋昭看著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彎起的嘴角，日光從窗紙間滲進來，在他們之間的桌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暮色。她說：“那你覺得，你準備好了嗎。”沈軒放下筷子看著她：“準備好了。”他的手從桌面上伸過來，覆在她搭在桌沿的手背上：“你準備好了，我就準備好了。”
夜裡兩個人並排躺下的時候，窗臺上那盆蔥苗的葉尖上凝了一顆細小的露珠，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宋昭側躺著面朝他，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裡的月光。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臉側，掌心貼著她的顴骨，拇指在她顴骨上輕輕蹭了一下，然後低頭吻住了她。
他的嘴唇溫熱柔軟，貼著她的唇慢慢磨了一會兒，像在把她嘴角那些還沒說出口的話一點一點接過去。他的呼吸落在她唇間，溫熱的，帶著傍晚喝過的那碗熱湯的餘溫。她閉著眼伸手環住他的脖頸，手指穿過他的髮間，把他往自己這邊攏了攏。他的唇離開了一瞬，又貼回來，比方才更深了一些。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他的舌尖輕輕探了進去，她的手指在他後頸收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了。
他的手順著她的肩側滑下來，指尖隔著衣料沿著她的手臂慢慢往下，在她腰側停住了。他的拇指在她腰側輕輕按了一下，她在他懷裡微微動了一下，像一枚被重新剝開的春繭，正順著他的指節一層一層地松落。他的手從她腰側移到她領口，指腹碰到第一顆盤扣，停了一下，然後慢慢解開了。他的手指慢而穩，每一顆都解得很仔細，像在把一件需要小心對待的東西慢慢拆開。最後一顆解開的時候，衣料從她肩頭滑落下去，露出她鎖骨下方那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皮膚。他低頭吻住了那裡，嘴唇貼著她的鎖骨，很輕，像在試探一處剛剛解凍的河面。她的呼吸在黑暗裡慢了一拍，手指穿過他後腦的頭髮，掌心貼著他在月光下微涼的頸側。
他的嘴唇順著她的鎖骨慢慢往下移，落在她胸口上方那一小片皮膚上，吻得很輕，但每一下都比前一下多停留了一瞬。她閉著眼感覺到他的手指正順著她腰側往下滑，指尖碰到她寢衣的邊沿，停了一下，像在等她說一句話。她沒有說話，但她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帶著他一起解開了最後一根系帶。衣料從她肩頭完全滑落下去的時候，月光落在她裸露的肩頭和胸口，她的皮膚在月光底下泛著溫潤的光，像一片剛被春水洗過的白石。
他低頭吻了她的肩頭，嘴唇貼著她的皮膚，慢慢往下移動，像在沿著一條他己經認了很久、卻還沒走過的路。她的手指順著他的後背滑下去，指腹蹭過他肩胛骨旁邊那道舊疤，她的指尖沿著疤痕的邊緣慢慢描了一圈。他把她放平在枕上，俯身覆上來的時候，他的胸膛貼著她的胸口，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正隔著一層衣料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她伸手把他衣領的繫帶解開，他的領口鬆開了，她低頭把他肩頭的衣料往下推了推，吻落在他的鎖骨上。他的呼吸在她耳邊變重了一些，她感覺到他的手指正順著她的小腹慢慢往下滑，她的膝蓋微微收攏了一下，他低頭吻她的耳垂，聲音低低的：“別怕。”
他的手指繼續往下，她攥著他肩膀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耳廓，她感覺到他的手指正沿著她的腰側慢慢滑下去，落在了她的小腹上，掌心貼著她平坦的皮膚，像在替一顆還沒有生根的種子先暖好一片土。她閉著眼感覺到他的手掌正貼著她的小腹慢慢摩挲，他的指尖順著她小腹的弧度緩緩劃了一圈，她在他懷裡微微弓了一下背，手指在他肩頭攥緊又鬆開。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頸側，順著她仰頭的弧度慢慢往下。她感覺到他正一點一點地貼近她，他的膝蓋分開她的腿，他的氣息落在她的耳畔，她伸手環住了他的腰，把他的身體拉向自己。兩個人同時撥出了一口氣，像兩片被同一陣風捲起的葉子終於落在了同一段水流上。她的額頭貼著他的肩膀，他的呼吸落在她發頂，溫熱的。他的手指還搭在她腰側，沒有用力，只是搭著，像在確認什麼。他的手掌貼著她的腰側慢慢撫過去，拇指在她腰窩上輕輕按了一下，她在他懷裡微微蜷了一下腳趾，手臂環過他的後背，指尖在他肩胛骨上停了一下，像在重新拼湊一段被中斷許久的領航線。
後來兩個人安靜地擁在一起，月光從窗紙間滲進來在他們交疊的輪廓上鋪了薄薄一層白。他的手還搭在她腰側，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正在慢慢變穩。她閉著眼輕聲開口：“要是有了，我們就留在朔州。”沈軒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發頂：“說好了。”他的手指在她腰側輕輕撫了一下，“院子裡的蔥苗會一首長到秋天。到時候我帶著你和孩子一起去看桃林。”宋昭沒有答話，她的手指搭在他胸口，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在替一顆還沒發芽的種子，在黑暗裡輕輕敲著土壁。
窗臺上那盆蔥苗的葉尖上又凝了一顆露珠，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然後沿著葉脈慢慢滾落下去，滲進了土裡。牆根底下那片新翻過的土地在月光底下泛著溼潤的深褐色，正等著被埋下什麼，等著在秋天到來之前長出第一片完整的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