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箋》第84章 歸程(1)

作者:辰泠舟·28天前

午後日頭偏西的時候,宋昭把包袱繫好了。知意站在灶間門口看著她繫繩結的動作,沒有說話,像在看一個自己很熟悉的人正在完成一件她捨不得它結束的事。宋昭把包袱提起來:“行了。”知意走過來伸手接過她手裡的包袱:“我送你到巷口。”

兩個人出了院子,知意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慢一些。宋昭走在她旁邊:“周青呢。”知意說:“在後院磨刀。”她頓了頓,“方才他看見沈軒站在院門口等你出來,他就把刀磨完了,那把刀己經夠利了,但他還坐在那裡多磨了一會兒。”宋昭偏頭看了她一眼:“他在等沈軒。”知意說:“他那種人,又不會說‘下次再來’。只能磨刀。”宋昭看著她的側臉,她正低頭看路,嘴角有一點弧度,她伸手替她把被風吹散的碎髮別到耳後:“那你呢。”

知意抬起頭來看了看她。她停了一下,像在想這句話怎麼接才不至於讓氣氛變重,最後只說了一句:“你回去之後,記得寫信。”宋昭說:“會寫的。”

巷口到了。馬車己經停在那兒了,青墨正在車旁檢查綁繩。沈軒站在車邊,日光把他半邊肩膀曬得溫溫的。他正低頭理袖口,像在替一段還沒走完的路提前打好分寸。宋昭正要說話,看見周青從院門那邊走了過來。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衣裳,手裡沒有拿刀,走到沈軒面前,站定了。兩個人對視了片刻,沈軒先開了口:“下次來朔州,到家裡坐坐。”周青說:“好。”然後就沒了。兩個人又站了片刻,沈軒伸手拍了一下週青的肩,力道不重,像在把一句還沒說出口的話用掌心壓進對方肩骨裡。周青也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兩個人各自收手,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宋昭站在旁邊看著那兩個拍肩膀的動作,沒有笑。她發現他們拍完之後各自把手垂回身側,像己經把該說的話塞進了對方袖口,不需要再用聲音補一遍。知意走到她身邊,也看著那兩個男人:“他們倒是比我們痛快。一句話都不用說就拍完了。”宋昭說:“他們說了。用肩膀說的。”知意偏頭看了她一眼:“你什麼時候學會了翻譯這種話。”宋昭說:“嫁給他之後學的。”

宋昭上了馬車,沈軒在她之後也上了來。車簾掀開之前,知意站在車窗外:“秋天要是買不到羊腿,我就買兩隻雞。”宋昭說:“雞也行。”車簾放下來了。馬車動了,從巷口拐出去,沿著來路往回走。宋昭沒有回頭看,她聽見知意站在巷口說了一句什麼,風把聲音吹散了,她沒有聽清,大概是“路上慢些”。

馬車走了一陣,宋昭靠著車壁坐了一會兒,日光從車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她膝上鋪了一小片暖光。“周青方才拍你肩膀的時候,”她開口,“用了多大力氣。”沈軒想了想:“不大。但他拍完之後沒有立刻收手,多停了一瞬。”宋昭看著他:“那你拍他的時候呢。”沈軒說:“我也是。”他頓了頓,“他大概也留意到了。”

宋昭把目光移向車窗外:“知意剛才說,周青把刀磨完了之後還在後院坐著。她跟你說過,他平時不大說話。”沈軒說:“他磨刀的那個時候,大約在想怎麼跟我說‘下次再來’。”宋昭看了他一眼:“那你怎麼回他的。”沈軒說:“我說‘下次來朔州,到家裡坐坐’。說出口之後才發現,這句話我在心裡己經想了一路了。”

馬車繼續往前走。路兩旁的楊樹葉子在風裡翻動著,日光從葉片間漏下來落了滿車碎影。宋昭靠著車壁:“知意以前爬樹摘石榴,摔下來過一回,膝蓋磕破了,流了不少血。我拿帕子替她按著,她咬著牙沒哭,說‘沒事’。周青大概不知道她以前摔過那樣一回。”她停了停,“但她現在蹲在灶間門口添柴的時候,火光映在她臉上,她看起來像己經學會怎麼穩穩當當地坐在一扇不會關上的門旁邊了。”

沈軒坐在對面,他等著她把那段話說完,然後開口:“你以前摔過嗎。”宋昭想了想:“摔過。但我不太記得了。可能因為那會兒還沒人替我拍掉膝上的灰。”日光從簾縫裡滲進來,在他臉上落了一小片暖光。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你現在有人了。”

馬車進了朔州城門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街道兩旁的店鋪關了門,只有巷口一家麵館還亮著燈,白氣從門縫裡滲出來,在暮色裡散成一小團暖霧。馬車在院門口停住的時候宋昭跳下車,在門檻上被絆了一下,沈軒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站穩之後沒有抽回手,由他扶著走過那截門檻。廊下的燈籠己經點上了,火光在燈罩裡跳了兩下才穩住,灶間裡飄出昭姐兒留好的飯菜香。

夜裡兩個人各自洗漱完了躺下來,宋昭側躺著面朝窗戶。月光從窗紙間滲進來鋪了薄薄一層白,她聽見沈軒在身後躺下的聲音,被褥窸窣地響了一陣又安靜了。過了一會兒他的手從被子底下伸過來,輕輕搭在她腰側:“你還在想知意。”宋昭沒有回頭:“在想她說‘日子過得太快了’那句話。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蔥,像在說一樁她還沒完全想透的事。”沈軒的手在她腰側停了一下:“那你覺得日子快不快。”宋昭翻了個身面朝他:“快。但快的時候有人一起坐在路邊分一壺桂花茶,就沒那麼著急了。”

她的手伸過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反手把她的手指握住了。兩個人安靜地躺了一會兒,月光落在交握的手上薄薄一層白。他側過身來,另一隻手從她腰側繞過去,指腹隔著衣料沿著她的脊線慢慢往下滑。他的低頭吻了她,她的手指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攥緊又鬆開,另一隻手從他衣領邊沿滑進去,指尖觸到他肩胛骨旁邊那道舊疤,是去年冬天走西線時留下的,己經長平了,但摸著還有一道微微凸起的痕跡。“你後背這道疤,”她閉著眼說,“是去年冬天落下的。”沈軒嗯了一聲:“在西線被樹枝劃了一下。”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耳廓,“不深,己經好了。”

她的手指沿著那道疤慢慢撫過去,指腹蹭過癒合後新長的皮膚,比旁邊的皮膚薄一些,在黑暗裡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在她指尖落下的位置微微停了一瞬。她在他懷裡動了一下,伸手把他衣領的繫帶解開。他的領口鬆開了,露出頸側那一小片皮膚,她低頭在那道疤旁邊落了一個吻。他的呼吸慢了一拍,然後他的手指順著她的手腕滑上來,輕輕按住了她的後頸,把她按向自己。他的吻落在她頸側的時候,她的手指從他後背滑下來,停在他腰側,指尖輕輕摳了一下他腰間的繫帶。

黑暗中衣料摩擦的聲響細微而清晰,他的唇沿著她的頸側慢慢往下,落在鎖骨上方那一小片凹陷裡。她仰著頭,感覺到他的手正順著她腰側往下滑,指尖碰到她寢衣的邊沿,停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她的手指穿過他的髮間,掌心貼著他的後腦,把他往自己這邊攏了攏。他的嘴唇順著她耳廓邊緣滑下來,在她耳後那一小片皮膚上停了一會兒,他感覺到她的呼吸落在他肩窩裡,溫熱的,帶著一點微微的潮意。她閉著眼感覺到他的手指正解著她寢衣的繫帶,他的動作比從前熟練了一些,但解開最後一根系帶的時候他的手指還是停了一下。她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帶著他一起解開了。衣料從她肩頭滑落的時候,他低頭吻住了她的肩頭。

月光從窗紙間滲進來落在兩個人交疊的輪廓上。她的手環著他的腰,他的手掌貼著她的後背,把她攏在懷裡。她的呼吸落在他頸側,像在把一段走了很遠路的話語,用最輕的力度放回原地。她的膝蓋貼著他的腰側微微收攏了一下,他低頭吻她的肩頭,感覺到她的手指順著他的後背慢慢滑下去,在腰側停住了,像是落在一頁還沒讀到末尾的書頁上,正等著被翻過去。他握著她的手帶向自己腰間,她的手指在他腰側停了一瞬,像在確認那根帶子的位置。她的指尖落下去,解開了,動作很輕,像在翻開一封己經等了很久的信。

月光從窗紙間滲進來鋪了薄薄一層白。兩個人的呼吸疊在一起,緩慢而均勻,像春汛退去後重新露出的河床,水流聲遠了,剩下的是一片被浸潤過的、鬆軟的、正在蓄力的土地。夜風從院牆那邊翻進來把牆角那排蔥苗的葉子吹得輕輕晃了晃,又安靜了。宋昭靠在他胸口,感覺到他的心跳透過衣料傳過來,一下一下的。他的手臂環在她後背上,指尖在她肩頭輕輕搭著,呼吸落在她發頂,溫熱的。她閉著眼在黑暗裡說了一句:“今年秋天,也許可以再去一次知意那邊。”沈軒嗯了一聲,手輕輕撫過她的後背:“秋天路好走,落葉也好看。”她沒有再說話。她的手指搭在他胸口,感覺到他的心跳正在慢慢變穩。窗臺上那盆蔥苗的葉尖上凝了一顆細小的露珠,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又慢慢滑落下去滲進土裡。她閉著眼,感覺到黑暗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靜靜成形,像一顆還沒被察覺的種子,正在春夜最深處緩緩安頓下來,等著自己慢慢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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