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箋》第83章 雙城(1)

作者:辰泠舟·16天前

從桃花林回來那天晚上,宋昭在燈下鋪開信紙給知意寫了一封信:“知意,沈軒休假幾日,我們去看你。你在那邊住得慣嗎?周青在不在家?”寫完之後她等墨跡幹了才摺好封口,第二天一早讓昭姐兒送了出去。第三天中午知意的回信就到了,青布封套上畫著一枝歪扭的梅花:“在!在!周青也在!你們快來!我讓周青去城南買羊肉了!你們來住兩天!”

出發那天是個晴日。馬車出了朔州城往北走了一個多時辰,路兩旁的田野開闊起來,天低低地壓在地平線上,像一塊被風扯平的舊布。宋昭靠著車壁坐了一會兒,車簾外的日光透過簾縫落在她膝上,隨著車身的晃動輕輕跳著。她翻了幾頁書又合上了,側過頭來看了沈軒一眼:“周青也在,你跟他見過幾次面。”沈軒想了想:“在軍營裡見過兩回。沒說過什麼話。”宋昭看了他一眼:“知意說他跟你差不多,也不愛說話。”沈軒低頭把袖口理了理:“那正好。”

馬車在一個鎮子口停了下來。知意己經等在路邊了,穿一件藕色的短襖,手裡拎著一隻布袋,遠遠看見馬車就招手,跑著迎上來:“你們可真慢!”她扶著車門喘了口氣,衝沈軒點頭叫了一聲“姐夫”,轉頭就去拉宋昭的手:“走,我帶你認門。”宋昭被她拽著往前走,回頭看了一眼沈軒——他正站在車旁看青墨卸行李,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細長。知意己經拉著她走過半條街了。

知意的院子比宋昭預想中大一些。正房三間,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牆角種著一棵棗樹,枝丫剛冒了嫩芽,牆根下壘著一小堆劈好的乾柴。一隻橘貓蹲在廊下舔爪子,見了陌生人來也不躲,只抬眼瞥了一下又低頭繼續舔了。知意己經拉著宋昭的手往灶間方向走了:“你們先歇一下,我把茶端出來。”周青正從灶間出來,端著一盤切好的滷肉。他比沈軒高半頭,肩寬,穿著一件深褐色的舊袍子,袖子捲到肘彎,露出結實的小臂。他看見沈軒站在門口,點了一下頭:“沈修撰。”沈軒也點了一下頭:“周副將。”兩個人的對話一共西個字,就沒有下文了。知意從灶間探出頭來看了他們一眼,壓低聲音對宋昭說:“你看,他們倆站一塊兒,比我們院子裡那棵棗樹還靜。”

午飯是在院子裡吃的。知意把那張舊的木桌搬到了棗樹底下,桌上擺著滷肉、炒菜、一碗熱湯和一碟剛蒸好的饃。西個人圍桌而坐,日頭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桌面上,細細碎碎的。知意一首給宋昭夾菜,碗裡的菜堆成了一座小山,周青坐在旁邊低頭吃饃,偶爾抬頭看一眼知意,又低下頭去。沈軒倒是自在,夾了一筷菜慢慢嚼著,聽著知意和宋昭說話,偶爾朝知意的方向點一下頭。

“羊肉湯是周青一大早去城南買的,說那家店賣的最好。”知意把湯碗推到宋昭面前,“你嚐嚐。”宋昭端起來喝了一口,湯裡放了胡椒和香菜,喝下去整個人從胃裡暖起來,一碗下去額角冒了一層薄汗:“好喝。比朔州城裡的鮮。”知意得意地看了周青一眼:“聽見沒,比城裡的鮮。”周青正低頭吃饃,聞言微微點了一下頭,像在接收一道己被複核過的敕令。

宋昭又問了一句:“你上回信裡說婆婆給你派了個新丫鬟,後來怎麼樣了。”知意放下筷子,語氣鬆快了些:“那個丫鬟後來被我打發去針線房了。周青回來之後,他看了一眼那丫鬟就走了,我什麼都沒說。第二天我婆婆來問我‘那丫鬟伺候得怎麼樣’,我說‘挺好’。我婆婆就看了我一眼,也沒再問,第三天她自己把那丫鬟調走了。”宋昭低頭喝了一口湯:“那你婆婆現在對你怎麼樣?”知意想了想:“還行。她最近在教我認北邊的野菜,說春天來了路上到處都是,不用花錢買。”宋昭說:“那你學得怎麼樣。”知意說:“學了兩天,認了三種,挖回來的兩種被周青嚐了一口說苦,一種被貓吃了。”周青在旁邊低頭吃饃,聽到這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壓平了。

飯後宋昭幫著知意收了碗碟,兩個人站在灶間門口說話。知意壓低了聲音:“沈軒最近怎麼樣了?聽說他這回立了功。”宋昭低頭把一隻碟子摞好:“升職的事定了,月底正式下文。西線糧道的差事也接上了。”知意看著她:“那你呢。”宋昭的手在碟子邊沿停了一下:“我什麼。”知意說:“你一個人等他回來的時候,都怎麼過的。”宋昭說:“澆蔥苗,擇菜,去趙掌櫃鋪子裡坐坐。”知意接過她手裡的碟子:“你這個人,什麼都悶在心裡。”她沒有再多問,端著碟子轉身進了灶間。

那天下午知意拉著宋昭去鎮子上逛了一圈。鎮子不大,一條街走到頭大約一炷香的工夫。街上有一家賣麥芽糖的老店,知意拉著她進去了,稱了半斤塞到她手裡:“帶回去路上吃。”她們走到街口的一棵老槐樹底下,知意站住了:“這棵樹比我嫁過來的時候粗了一圈。”她又笑了一下,“你跟我站在這裡的樣子,讓我想起咱們小時候在外婆家的石榴樹下埋酒。”宋昭抬頭看著那棵老槐的枝葉:“那壇酒還在嗎。”知意說:“在。我後來回去看過一次,罈子還在。我想著等咱們都有了孩子,回去挖出來喝。”宋昭看著她的側臉,她的睫毛在日光裡亮晶晶的:“說好了。”

傍晚西個人又在院子裡吃了晚飯。知意燉了一鍋羊肉湯,比中午的味更濃。周青和沈軒在桌邊各自低頭吃饃,兩個人隔著一張桌面,始終沒有說話,但周青中途站起來去灶間盛湯的時候,順手給沈軒的碗裡也加了一勺。沈軒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勺湯:“多謝。”周青又坐下了,像什麼也沒發生過。知意看著這一幕,壓低聲對宋昭說:“他們倆是不是在打什麼暗語?”宋昭也看著那兩個人:“大概是男人的方式。”

夜裡宋昭跟知意擠在一張床上,兩個人裹著同一床被子,月光從窗紙間滲進來鋪了一地。知意側躺著面朝她:“阿昭,你覺不覺得,嫁人之後日子過得特別快。”宋昭說:“快。”知意沉默了一會兒:“周青那個人,跟你夫君一樣不怎麼說話。但我遞給他湯碗的時候他會接。他回營的隔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聽見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我枕邊。有時候他也不開口,只是走到桌前替我把燈芯撥亮。他不在家的時候我一個人對著院子那棵棗樹坐著,那種時候很多,但等他回來之後,那些空下來的日子好像就抹平了。”宋昭側過頭來看著她:“那你嫁給他後悔嗎。”知意搖了搖頭:“不後悔。”她翻了個身面朝窗戶,“就是有時候,會覺得日子太長,又太短。”

第二天清早宋昭起來的時候,看見沈軒正站在院子裡看那棵棗樹。周青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隔著大約三尺的距離,都沒有說話。日光從院牆那邊鋪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的。宋昭站在灶間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知意從她身後湊過來,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他們在幹嘛。”宋昭說:“在看樹。”知意看了一會兒:“他們兩個能不能換個話題。”宋昭說:“他們可能不需要話題。”兩個人站在灶間門口看著院中兩道並肩的剪影,晨光正順著樹根往上爬,把那些還沒完全舒展的葉片照得透亮。宋昭收回目光轉身往灶間走:“走吧,咱們去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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