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軒的假期從第二天開始。頭一日他宅在家裡,把院子裡該修的修了、該理的理了,第二天清晨兩人便出了城門往南走。
馬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路兩旁的田野己經泛了一層薄薄的綠意,田埂上的草芽在晨光裡嫩得發亮。宋昭掀著車簾往外看了一會兒,春日的風從簾縫裡滲進來,帶著泥土和草芽的氣息。她放下簾子坐正了:“你去年冬天走西線的時候,就在路邊看見這片桃林的?”沈軒說:“路過的時候還沒開花,只有枝丫。但那個位置向陽,又避風,我當時想,到春天應該開得好。”宋昭看了他一眼:“你當時看路就看路,怎麼還能分出心思看桃樹。”沈軒想了想:“當時馬走累了,下來歇腳,靠在樹幹上喝水,一抬頭就看見了。”他頓了頓,“我喝水的時候還在想,這個位置離朔州不遠,開春之後可以來一趟。”宋昭看著他:“你當時就知道了?”沈軒沒有答話,低頭理了理袖口:“先去看花。”
桃花林比宋昭預想的大得多。上百棵桃樹沿坡錯落地立著,枝丫上密密地綴滿了粉白色的花,日光從花枝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落了碎碎的光斑。宋昭下了車站在林子邊緣仰頭看了一會兒,桃花開得正盛,花瓣在風裡微微顫著,像一層被風吹皺的薄綢。她走進去的時候腳下的泥土是軟的,積了一層薄薄的落花,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沈軒跟在她後面,隔了兩步的距離,走得不快不慢的。
“你看那棵,”宋昭指了一下坡上斜著長的一棵樹,“那棵開得比別的都密。”沈軒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棵長在風口,枝丫被風壓彎了,反而更好開花。”宋昭偏頭看了他一眼:“你對樹倒是瞭解。”沈軒說:“走西線的時候一路都是樹和山,看久了就認得一些。”她走到一棵低矮的桃樹旁邊停下,枝丫上綴滿了花瓣,有些己經落到地上了。她伸手碰了一下最低處的那一枝,指尖剛觸到花瓣,他便從身後走過來,手指越過她的肩頭輕輕托住了那根枝條,像是怕她扯斷了。“這枝花苞剛開,別折。”他的聲音就在她耳側,她感覺到他說話的時候氣息落在她的鬢邊,微微溫熱,像一片剛被日頭曬暖的花瓣在靠近她的臉。她偏了一下頭,他正低頭看著那根枝條:“看,花萼還是綠的,剛開啟。你摘了它,今年結不了桃子。”宋昭收回手,首起身來:“我又沒想摘。”沈軒沒有答話,但他退後半步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一片葉子被風帶起又落回原處。
兩個人沿著山坡慢慢走了一段。路不陡,但走久了還是會喘。宋昭停下來扶著樹幹歇了一會兒,沈軒站在她旁邊,從懷裡摸出那隻粗陶瓶遞過來:“桂花茶,還溫著。”宋昭接過去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大半,但桂花的香氣還在。她喝完把瓶子遞回去:“你路上泡好帶出來的。”沈軒接過瓶子塞好瓶口:“出門前灌的。”
她靠著樹幹站著,他站在她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風從山坡上吹下來把桃花瓣捲起來飄過她面前,她伸手接了一片在掌心裡看了看:“去年春天在長安的時候,你帶我去莊子上看秋收。那時候你還在躲我。”沈軒偏過頭來看著她:“我沒有躲你。”宋昭把花瓣放在石頭上:“你坐在馬車對面,問了三次渴不渴。”沈軒把目光移開了:“那不一樣。”宋昭看著他:“哪裡不一樣。”沈軒想了想:“那時候不知道該說什麼。怕話說多了你會覺得煩,又怕不說話你會覺得悶。”他低下頭,“今年起碼知道該說什麼了。”宋昭把花瓣從石頭上拿起來:“那你說。”
他想了一下:“路邊的野桃樹,開得好的那棵長在風口。折花枝的時候要看準,別把花骨朵帶下來。”宋昭看著他:“這些是去年冬天走西線時學的?”沈軒說:“嗯。有一回路過一片野桃林,歇腳的時候坐在樹下看了一刻鐘,看風怎麼把花吹下來。想著你要是也在,大概會覺得好看。”宋昭沒有接話,但她低頭的時候沒有把臉轉開。她伸手把腳邊另一片花瓣撿起來擱在石頭上,像在替一句沒說出口的話找一個落腳的地方。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那除了看花呢,你還準備了什麼。”沈軒說:“帶了桂花茶和乾糧,又查了附近的渡口。”宋昭看著他:“你連渡口都查了。”沈軒說:“朔州這邊春天容易漲水,來的時候路上有一段水溝,我就想著回去要是水漲了,得換條路走。”宋昭看了他片刻:“你走一步想三步,倒是不累。”沈軒說:“累。但不想讓你多走路。”
日頭升高了一些。宋昭在山坡上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日光把她半邊肩膀曬得溫溫的。沈軒在她旁邊的另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兩個人的距離大約隔了半臂。她坐了一會兒,側過頭來看他:“你升職的事定下來了。”沈軒說:“月底正式下文。”他頓了頓,“吳將軍的呈報寫得比我想的詳細,他把那段舊道和舊渡口都寫了進去。”宋昭看著他:“那你以後還會走西線嗎。”沈軒想了想:“會走。但不會像這次這麼急了。下次走的時候,先跟你說一聲。”宋昭伸手把他衣袖上沾的一根乾草梗拈了下來:“說好了。下次走之前先跟我說一聲,別讓趙掌櫃來傳話。”沈軒低頭看著那根被她拈走的乾草梗:“那你這次等我回來,等了多久。”宋昭把乾草梗放在石頭上:“從趙掌櫃來傳話說你發燒那天開始算,到你進門那天。你自己算。”沈軒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把自己袖口另一根乾草梗也摘下來,放在她那根旁邊。
那天兩個人坐在山坡上,把帶來的桂花茶喝完了才起身往回走。宋昭站起來的時候沈軒伸手接了她一把,她的手搭在他掌心裡一瞬,他收了一下手指,又鬆開了。兩個人並肩往回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在她外側。宋昭走了幾步,忽然問了一句:“你查的那個渡口,要是水真的漲了,你打算帶我從哪條路繞。”沈軒指了一下遠處山坳的方向:“那邊有一條舊道,去年冬天走過。路遠一些,但不會過水。”他頓了一下,“查過了,路基還在。”宋昭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個方向:“你連備用的路都查了。”沈軒嗯了一聲:“查了。”她走在他旁邊,沒有再說話,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被樹影遮住了大半,只有他自己看見了。
馬車沿著來路慢慢往回走的時候,宋昭靠著車壁閉了一會兒眼,沈軒坐在對面沒有出聲。車輪碾過一段略微顛簸的路面,宋昭的身子被帶得晃了一下,沈軒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等她坐穩了才鬆開,像在替一扇還沒完全合攏的窗留一道剛好透光的縫。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心的那道傷——己經結了薄薄一層痂,邊緣開始脫了。他翻過手來看了看又放下了。宋昭沒有睜眼,但她感覺到他方才扶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道微微的重量,像一片花瓣沾在袖口,被帶走了一路也沒有被風吹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