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沈軒換了件乾淨的衣裳去了軍營。宋昭站在灶間門口目送他穿過院子出了巷口,他的步子比昨天穩當了一些,被磨破的掌心大約己經結了一層新的薄痂。她看了一會兒才收回目光,蹲到牆角那排蔥苗旁邊,把土面輕輕拍了拍——它長得比他走之前密了一指,像是用這段日子替一個人把走散的光陰一針一針縫了回來。
軍營那邊,劉參軍看見他進門,放下手裡的公文看了他好一會兒:“回來了?”他的目光在沈軒臉上停了一下,像在確認他比走的時候少了一截氣力還是多了一道溝壑。沈軒在他對面坐下來:“回來了。第五站的賬己經平了,備了說明。西線沿途的補給站都核完了,地圖上補了新的標註。”他簡要說了第五站孫老漢私放糧草的事,他說到“己經幫他在案底裡備了損耗說明”時,劉參軍翻頁的手頓了一下:“你倒是會給別人留退路。”
沈軒沒有接話。劉參軍把公文合上,從抽屜裡取出一卷文書放在桌上,朝他那邊推了推:“兵部那邊迴文了。吳將軍的呈報批了下來,說你西線探路有功,糧道排程考績列優等。”他頓了一下,像在把一句己經打好腹稿的話放在稱上過一遍,“職位升一級的事,己經定了,這個月底正式下文。你這幾天不用來營裡報到,先歇一歇。”
沈軒看著桌面上那捲文書,封面上蓋著兵部的紅印。他沒有開啟,只問了一句:“趙掌櫃那邊,我託他備的乾糧傷藥,記在誰賬上了?”劉參軍看了他一眼:“你放心,那筆賬己經走軍中的耗損補上了,吳將軍呈報裡專門提了這件事。”他頓了一下,“你倒是替每個人都把後路鋪好了。”沈軒低頭看著桌面上那捲文書,伸手拿起來收進懷裡:“那我把公文帶回去看。歇幾天再來。”
從軍營出來的時候,日光己經把甬道曬得暖融融的了。沈軒走得不快不慢的,路過趙掌櫃的鋪子時他停了一步,推門進去。趙掌櫃正坐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珠子,抬頭看見他,手裡那把銅錢停了一下,語氣跟往常一樣:“沈修撰回來了?聽說了,上面要升你的職。”他放下算盤,“你走之前託我的事我都辦妥了。”沈軒站在櫃檯前面:“趙掌櫃,多謝。”趙掌櫃擺了擺手:“不用謝我。你那個人,做一步想三步,連最壞的路都替自己鋪好了。你該謝的是你家那位。”
沈軒走出鋪子的時候日光正暖,他沿著街道慢慢走回院子。推開院門的時候,宋昭正蹲在院子裡,手邊放著一隻小竹籃,籃子裡裝著剛擇好的春韭,指甲縫裡嵌著洗菜時留下的水痕。她抬頭看見他回來,先看了一眼他的臉色:“營裡怎麼說。”沈軒走到她旁邊蹲下來:“兵部的迴文到了,職位升一級。月底正式下文。”他頓了一下,“劉參軍給我放了幾天假,讓我先歇著。”宋昭繼續低頭擇韭菜:“那你這幾天打算幹什麼。”沈軒說:“把院子裡那幾根新冒的蔥苗扶正,去年秋天說好要去看的桃花,今年還趕得上。”宋昭沒有抬頭:“那先幫我把韭菜擇完。”
那天下午兩個人蹲在院子裡擇了半天的韭菜。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他們兩個人籠在同一層暖融融的光裡,宋昭低頭擇菜的時候碎髮垂下來搭在臉側,他看見她鬢角有一根翹起來的碎髮,沾著一片乾枯的草葉。他伸手輕輕替她拈掉了,動作很輕,她的手指在菜葉上停了一下,沒有抬頭。
他幫她把那幾根新冒出來的蔥苗扶正,沿著牆角重新培了一圈土,又替她重新理了理窗臺上那盆花的位置,讓她坐在燈下也能看見窗外那棵老槐的枝條正在冒出細密的新芽。他把後院柴火碼齊了、把院牆根底下那棵不知什麼時候歪過去的老樹重新綁了一根支撐木,把那扇關不嚴的院門重新擰了一顆螺釘,把晾衣繩換了一截更結實的。這些事他做得很慢,每做完一件就在原地站一會兒,像在確認這間院子在他不在的時候有沒有偷偷老去一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