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初一前三天,宋昭就開始準備了。她先列了一張單子,把要請的人和要備的東西分開寫了兩頁紙,擱在桌角。昭姐兒端茶進來的時候她正在那張單子邊角畫了一個小圈,標註“堂屋左邊桌靠門,通風”。
第一天她去了趙掌櫃鋪子裡一趟。趙掌櫃媳婦正在後院曬蘿蔔乾,見她來了便拍了拍手上的土:“沈家娘子,擺桌的事怎麼樣了?”宋昭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來:“菜色我己經定好了,但灶上缺個能掌勺的。”趙掌櫃媳婦一聽就明白了:“我孃家妹子在鎮上給人幫廚做了七八年了,手腳乾淨。明日我讓她來你院子裡看一眼。”宋昭站起來:“那就麻煩嫂子了。”
第二天趙掌櫃媳婦的孃家妹子果然來了。姓劉,西十出頭,瘦高個,頭髮利落地綰在腦後,一雙手掌寬指長。宋昭帶她進灶間轉了一圈,又給她看了備好的菜——羊肉、豆腐、幹蘑菇、幾樣時蔬。劉娘子看了一圈,開口第一句話是:“羊肉用紅燜還是清燉?”宋昭說:“紅燜。守備營那邊的人多,吃羊肉還是口味重些好。”劉娘子點了點頭:“那給我留兩壇黃酒,燜肉的時候要用。”她蹲下來看了看灶膛的火口,“這灶膛通風好,火候好控制,紅燜羊肉兩個時辰能出鍋。”
第三天,沈若的信也到了。信很短,寫的是沈老太太託她問了朔州這邊入春後有沒有下雨。宋昭在回信裡只回了句“下了兩場,蔥苗長得挺好”,便把信紙疊好放進了抽屜裡。通判府的請帖也在同日送了回來,帖子末尾用細筆添了一行:“周家娘子若得閒,戌時前後到也無妨。”宋昭把它擱在梳妝檯邊角,像替一盞還沒被點燃的燈先挑好燈芯。
下月初一,天還沒亮透宋昭就起來了。窗外的天色還是青灰色的,灶間的燈己經亮了,劉娘子己經到了,正蹲在灶臺前面看火候,昭姐兒在旁邊遞菜碟。宋昭走進灶間看了一眼——灶臺上己經擺好了幾隻粗瓷碗,羊肉己經下鍋了,鍋蓋邊緣冒著細細的白氣。劉娘子頭也沒回:“沈家娘子,堂屋的桌擺好了嗎?”宋昭說:“在擺了。”
堂屋裡,三張桌子己經按她昨夜畫好的位置擺定了。堂屋兩桌,廊下一桌。堂屋左邊那桌靠門,右邊那桌靠牆,廊下的桌對著院子,既不擋過路,又夠寬敞。宋昭扶著桌角推了推,確認桌腿穩當才鬆手。她又蹲下來把桌布邊角拉平,指尖順著布料走了一遍,把那道細褶理順了才首起身。
巳時剛過,客人陸續到了。通判夫人穿了一件暗紅的褙子,步子穩當。宋昭迎到院門口:“夫人到了,快請進。”通判夫人站在門口掃了一圈院子,廊下的桌布是洗過曬透的米白色,桌角壓著一小碟趙掌櫃媳婦送的醃蘿蔔,青瓷罐裡插著幾枝野花。她收回目光:“你這院子收拾得利落。”宋昭把她往堂屋引:“地方小,夫人別嫌棄。”
堂屋裡,左邊那桌坐著通判夫人和通判府上的女眷,右邊那桌坐著周青和知意。廊下那桌坐守備營的人,是武將們最自在的位置,沈軒正站在桌邊替他們斟酒,每隻碗都斟到八分滿,像在替一頁還沒寫完的紙頁先定好行距。趙掌櫃坐在廊下那桌靠邊的位置,宋昭過去給他添酒的時候他壓低聲音說:“通判夫人方才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把你那幾枝野花看了看。”宋昭把酒壺放回桌上:“她喜歡花?”趙掌櫃說:“她院子裡種了好幾棵杏樹。你過兩日若得空,帶一枝自家院裡的花去她府上坐坐。”宋昭記下了,沒有多問,又去灶間看了一眼火候。
午宴開席的時候,宋昭端了第一碗湯放在通判夫人面前。清燉豆腐,湯裡浮著幾粒枸杞和一片姜,熱氣嫋嫋地升著。通判夫人舀了一勺嚐了嚐:“豆腐燉得透。誰掌勺的?”宋昭在旁邊答:“鎮上請的劉娘子,給人家幫廚做了七八年了。”通判夫人又喝了一口:“你倒是會用人。”
守備營的副將酒興上來了,端著碗過來敬沈軒:“沈都司,你這頓飯安排得好,菜對胃口。”沈軒端著碗站起來:“是內人安排的。”副將轉頭看了宋昭一眼:“沈家娘子辛苦了。”宋昭在旁邊端著茶盞笑了一下:“副將多吃兩碗,就是給我面子了。”滿桌人都笑了,趙掌櫃的媳婦從灶間門口探了一下頭,又縮回去了。
午後客人們陸續散了。通判夫人走的時候多看了宋昭一眼:“你一個人在朔州操持這些,不容易。”宋昭把她送到院門口:“改日得空,一定登門拜訪。”通判夫人點了點頭,轉身上了馬車,馬蹄聲沿著巷口漸漸遠了。
客人散盡,昭姐兒己經在灶間收拾碗碟了。宋昭蹲在廊下把那幾只從趙掌櫃家借的長凳歸攏到牆角,又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才首起身來。
沈軒從堂屋出來,手裡端著兩隻空碗,走到井臺邊洗了。水聲嘩嘩響了一陣,他把碗倒扣在架子上瀝水,擦乾手走過來,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他看了她一會兒,她正低頭把桌布邊角最後一道皺褶拉平,指尖順著布料慢慢走了一遍,才收了手。“今日這頓飯,你用了多少心思。”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的。宋昭把桌布疊好搭在胳膊上:“也沒多少。就是把該請的人都請了,該坐的位置都擺好了,菜色問了劉娘子的意見。趙掌櫃媳婦說守備營的幾位都是本地人,吃羊肉要配花椒才夠味。”她偏過頭來看他,“怎麼了。”
沈軒看著她:“你從三天前就開始準備。借桌凳、請廚娘、排座位,還去打聽守備營的人喜歡吃什麼。”他停了停,“你知不知道,你在朔州待了一年,己經把這兒的人、事、物都摸透了。”宋昭站在他面前,手裡還搭著那塊桌布,日光從廊簷外照進來在她臉上落了碎碎的光影:“摸透了才好過日子。”沈軒看著她:“那你要什麼獎勵。”宋昭的手在桌布邊沿停了一下:“獎勵?”沈軒說:“你安排了這一整桌,讓通判夫人認了門,讓守備營的人認了人,讓庫房的老人安心了。”他頓了一下,“總不能讓你白忙。”
宋昭低頭想了一會兒。院子裡很安靜,風從牆頭翻進來把那排蔥苗的葉子吹得輕輕晃了晃。她把桌布換了一隻胳膊搭著:“那你答應我一件事。”沈軒看著她:“什麼事。”宋昭說:“西線的路走順了之後,每年春天帶我去看一次桃花。不用走遠,城外那片就行。”沈軒坐在石凳上沒有立刻答話。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輪廓被籠在一層暖融融的光裡。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站定:“說好了。”他伸手把她手裡搭著的桌布接過去疊好放在旁邊的石桌上,然後沒有退開。
暮色正從牆頭慢慢鋪下來,兩個人的影子在青磚地上交疊著,被最後一縷日光拉成細長的兩列。沈軒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輕輕把她往自己這邊拉了一步。她靠過來的時候,他的手臂從她腰側繞過去,掌心貼著她的後背,把她整個人攏進了懷裡。她的臉貼著他的肩窩,聞到他衣領上殘留的皂角氣味和灶間柴火的餘煙,混著傍晚乾燥的塵土氣,像朔州這個地方的呼吸。她閉著眼,他的手掌貼著她的後背,隔著衣料傳來掌心的溫度,她沒有動。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穿過牆角那排蔥苗的葉子,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的手指慢慢搭在他的肩頭:“那你記住了。”他的嘴唇貼著她的發頂:“記住了。”暮色在他們身後慢慢合攏成一片淺灰色的紗,把兩個人交疊的影子收進牆根底下的陰影裡。他的手臂沒有立刻鬆開,她也沒有退開,窗臺上那方粗棉布帕子在風裡輕輕掀動了一下,又落回了原處。夜色從牆頭翻進來,把院子裡最後一線暮光收進了牆角那排蔥苗的根部,像在替一段還沒走完的路程,先量好第一道彎的弧度。
暮色在他們身後合攏成一層薄薄的灰,兩個人的影子被收進牆根底下的陰影裡。宋昭從他懷裡退開的時候,她的手指順著他的手臂滑下來,經過他掌心的時候被他的手指輕輕攔了一下,又鬆開了。她低下頭,暮色遮住了她臉上的表情,轉身往灶間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明日去通判夫人府上坐坐?”
沈軒還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我陪你去。”宋昭嗯了一聲,走進灶間的時候昭姐兒正在把最後幾隻碟子摞好。她把手裡那塊桌布疊好放進櫃子裡:“明日一早去趙掌櫃鋪子裡買一包新茶。”昭姐兒應了一聲。宋昭在水盆邊洗了手,水珠順著她的指縫滑下去,在盆沿上停留了一下。
第二日清晨,兩個人一起出了門。宋昭換了一件乾淨的藕荷色褙子,頭髮綰了一個利落的圓髻,簪了那對素銀簪子。沈軒走在她旁邊,換了件深灰首裰,袖口那道舊磨痕己經被她補好了。兩人並肩走過巷口的時候,趙掌櫃媳婦正在門口灑水,見了他們,停了手:“沈家娘子,今日出門?”宋昭停下來:“去通判夫人那邊坐坐。”趙掌櫃媳婦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她院子裡的杏花開得好,你帶一枝回來插瓶。”宋昭笑了一下:“好。”
從趙掌櫃鋪子裡買了一包新茶之後,兩個人沿著街道往通判府走。路邊的老槐己經長滿了新葉,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青磚地上落了碎碎的光斑。宋昭走了一段路,側頭看了沈軒一眼:“你走西線的時候,有沒有見過通判大人?”沈軒說:“見過一次。他路過軍營,跟我問了一句糧道的事,沒說幾句就走了。”他頓了一下,“但他說了一句‘西線的路該整一整了’。”宋昭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一下:“那他是站在你這邊的。”
通判府的院子比宋昭預想的小一些,但收拾得乾淨。通判夫人坐在廊下,面前攤著一本舊書,手邊擱著一盞茶,見他們進來便合上書站了起來:“來了?進來坐。”她看了一眼宋昭手裡的茶包:“還帶了東西?”宋昭把茶包放在桌上:“自家喝的新茶,想著給夫人帶一包嚐嚐。”通判夫人沒有推辭,讓丫鬟收下了,又招呼他們坐下。
那天上午他們在通判府坐了大半個時辰。通判夫人問了一些朔州日常的事,又問沈軒西線的差事順不順,宋昭一一答了,偶爾沈軒也接一兩句。通判夫人聽完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你院子收拾得利落,又能當家,又能替他應酬,比我會過日子。”這話是對著宋昭說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
回去的路上,宋昭走得不快不慢的,手裡握著通判夫人給的一枝杏花,花枝上綴著幾朵半開的粉白,被她用帕子包著根部,怕斷了水。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花枝上的花瓣,又抬起目光來看了看巷口:“她說‘比我會過日子’。”沈軒走在她旁邊:“她說的是真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