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軒正式接任糧道都司的第五天，朔州當地的賀禮才開始像模像樣地送到院門口來。
頭兩日是軍營裡的老文書和趙掌櫃那樣的街坊，送的都是家常用的東西。從第三日起，送的東西就不一樣了。那天上午青墨從門口抱了一隻錦盒進來，放在桌上，盒蓋上壓著一張名帖，是朔州城防營副將周青的字跡。宋昭開啟錦盒，裡面是一對青瓷茶盞，釉色溫潤，底款是本地窯口的東西，不算貴重，但選得用心。名帖上只有一行字：“賀沈都司履新。周青。”宋昭把茶盞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錦盒裡，擱在桌上。她站在桌邊低頭想了想：周青是知意的丈夫，兩家關係親近，他送的禮不必太講究，更不必壓過旁人的風頭，一對茶盞正好——既不會讓旁人覺得兩家走得太近，也不會讓人覺得周青在借這份賀禮替自己鋪路。
當天下午又來了兩撥。一撥是朔州通判府上送來的，一匹綢料並一封禮單，綢料是本地織的，花色樸素。宋昭拿起那匹綢料摸了摸，料子厚實，是朔州這邊的織法，比南邊的綢料糙一些，但結實耐穿。通判的禮送得樸素，大約也知道沈軒剛到任、不宜收重禮，便選了本地的東西，既不顯眼也不失禮。另一撥是駐紮在城外的守備營派人送來的，半扇羊肉和一罈酒，禮單上寫的是：“營裡兄弟湊的，給沈都司添個菜。”宋昭把羊肉讓昭姐兒提進灶間，酒罈擱在牆角那壇老文書送的酒旁邊。她走回桌邊把幾份禮單理了理，心裡把各家送的東西過了一遍：周青的是青瓷茶盞，通判的是本地綢料，守備營的是羊肉和酒，家家都送了東西，但家家都沒送得太重。朔州這地方的人，送禮有分寸——既讓你知道他們認你這個新來的都司，又不讓你覺得欠了人情。她站在窗臺前把幾份禮單按名目排列好，又想了想，轉身去灶間看了一眼那條羊肉和那壇酒，又走回屋裡，在燈下鋪開一張紙，寫了一張單子，把每一份禮的來處和品類都記好，擱在桌角。
那天傍晚沈軒從軍營回來，看見桌上多出來的幾樣東西：“今日又有送禮的？”宋昭把禮單遞給他：“通判府上送了綢料，守備營送了羊肉和酒，周青送了一對青瓷茶盞。”沈軒接過禮單看了一遍，又看了看桌上那對青瓷茶盞：“周青送的？”宋昭嗯了一聲：“他沒寫太多話，只寫了一行字。”沈軒把茶盞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那回頭請他喝酒。”他低頭看著那疊禮單，“通判送了綢料，守備營送了羊肉，這些人送的東西都不算重。”宋昭把桌上那匹綢料收進櫃子裡：“他們認得你這個都司，但還不確定你這個都司能待多久。送得輕，是給自己留退路。送得重，是不給自己留餘地。”沈軒看著她收綢料的動作：“那你覺得該不該擺一桌。”宋昭把櫃門關上：“該擺。不收禮不請客的官，別人摸不清你的路數，反而不好辦事。禮收了，酒喝了，各人心裡都有了底，路才好走。”她轉過身來看著他，“你定個日子。我來準備。”
沈軒想了想：“下月初一。西線的底冊剛理完，正好得空。”宋昭點了點頭：“那我明日開始準備。”她走回桌邊，把那份記著各家禮品的單子又看了一遍，提筆在“通判府”旁邊添了一行備註：“不喜重禮，送本地物件為宜。”又在“守備營”旁邊添了一句：“營中人多，酒肉最合適。”然後把單子摺好收進袖子裡。
當天晚上宋昭坐在燈下，把要請的人列了一份名單。周青夫婦、通判府上、守備營的幾位、趙掌櫃、還有軍營裡幾位管庫的老文書——她數了數大約三西桌人，不多不少，剛好擺得開。沈軒從書房回來的時候她正在寫請帖，他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她落筆的姿勢，燈下她的側臉被燭火攏了一層薄薄的暖光，她的筆尖在紙面上走得穩而從容，每一份請帖都寫到了該到的人手裡。她擱下筆把寫好的請帖晾在桌上：“下月初一，我讓昭姐兒把灶間收拾出來，趙掌櫃家的米糕可以當點心。”沈軒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通判府那邊，要不要加一道菜。”宋昭想了想：“他家夫人愛吃清淡的，加一道清燉豆腐就行。”沈軒點了點頭：“你比我會安排。”
第二天早上宋昭去了趙掌櫃鋪子裡一趟。趙掌櫃正在櫃檯後面整理賬冊，見她進來便擱下筆：“沈家娘子來了？要點什麼？”宋昭站在櫃檯前面：“下月初一家裡擺一桌，想跟嫂子借幾樣東西。”趙掌櫃從後堂喊了一聲他媳婦，女人掀簾子出來，看見宋昭便笑了：“你要借什麼，儘管說。”宋昭說：“借幾張長凳、幾隻粗瓷碗，還有——嫂子那碟醃菜能不能勻一碟。”女人拍了一下手：“醃菜管夠！長凳我讓老趙下午給你送過去，碗也一併帶過去。”她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你擺桌，是給沈都司撐面子？”宋昭說：“來了這麼久，總該讓街坊鄰里認認門。”女人點了點頭：“那我把醃菜做成酸辣的，喝酒的人愛吃。”宋昭道了謝，轉身出了鋪子。
回到院子裡的時候，昭姐兒正在灶間收拾。她站在灶間門口看了一會兒，牆角那壇老文書送的酒和守備營送的那壇酒並排擱著，灶臺邊上放著一疊粗瓷碗，窗臺上晾著新洗的桌布。風從院子裡灌進來，把桌布的一角吹得微微掀動了一下，牆根下那排蔥苗在日光裡又長高了一截。宋昭站在廊下，把手裡那份名單又看了一遍，像在替一頁還沒寫完的日曆先標好每一道折角的位置。她看了片刻才摺好收進袖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