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朔州那日天還沒亮透。宋昭蹲在牆角看了最後一眼那片空地,土面平整,昨夜的露水還沒幹透。她伸手按了一下土面,涼意透過指腹滲上來,像在替一段還沒來得及落筆的句號先量好每一道筆畫的深淺。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出了院子。
馬車己經等在巷口了。青墨正在車旁檢查綁繩,昭姐兒提著一隻青布包袱站在車邊,裡面裝的是趙掌櫃媳婦塞來的醬菜和沙棘膏。趙掌櫃媳婦大清早專門趕來送她,手裡還攥著一包熱乎乎的米糕:“路上吃。”宋昭接過來:“嫂子,等我安頓好了寫信來。”趙掌櫃媳婦擺了擺手,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回巷子裡了。
馬車沿著朔州的主街慢慢往外走,街邊的店鋪還沒開張,只有一家麵館亮了燈,白氣從門縫裡滲出來,在晨光裡散成一小團暖霧。馬車出了城門之後,宋昭掀著車簾最後看了一眼城牆上的青苔,等城門在身後合攏了,她才放下車簾坐正。沈軒坐在對面,手裡沒有攤地圖,這是他頭一回在趕路的時候沒有看路。車廂裡安靜了一段,他先開了口:“知意說,蔥苗她會替你澆水。”宋昭說:“她說等蔥苗再長一茬,就分一盆給周青帶走上任。”沈軒嗯了一聲:“周青那邊也要走了。”兩個人沒有再說話,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悶悶的,像在替一段還沒想好怎麼收尾的路程打著拍子。
那一路走得比來時慢。沈軒沒有急著趕路,每天走的路程比來時短一些,歇腳的時候也更多。宋昭沒有問他為什麼,他也沒有解釋,只是每天傍晚找客棧的時候會先問一句“這附近有沒有乾淨一點的地方”,然後等在車邊讓她先下車。停下來的時候,他會把朔州帶回來的醬菜拆開嘗一嘗,然後把吃不完的收進包袱裡,再替她把包袱口重新系上。有一回歇在路邊,看見一棵老槐底下落了一地槐莢,他蹲下來撿了一片夾進了書頁裡——那是從朔州帶回來的最後一幅地圖。
馬車過了灞橋之後,路兩旁的柳樹己經落了大半葉子,枝條垂在水面上被風拂起又落下。宋昭掀著車簾看了一會兒,放下簾子坐正了:“到長安了。”沈軒嗯了一聲。馬車穿過城門的時候,街邊的叫賣聲和人聲從簾縫裡滲進來,比朔州熱鬧也嘈雜得多,像一道被重新開啟的門,把兩年來積攢的聲響一併倒進了車廂裡。
沈府門口的紅燈籠還亮著,跟走的時候一樣。門房看見馬車便跑進去通報,正堂的燈次第亮了起來。宋昭下車的時候看見沈若站在影壁後面,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夾襖,比走的時候高了大半個頭。她沒有跑過來,只是站在影壁邊沿,兩隻手交握在身前。宋昭朝她微微點了點頭,沈若把交握的手鬆開了一點,又攏住了。
進了正堂,一家人都在。沈母坐在上首,沈正清坐在她旁邊,沈老太太坐在側首,手裡揉著佛珠。沈轅和柳氏都己經到了,沈轍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難得沒有打哈欠。宋昭跟沈軒行了禮之後,坐下說了幾句話,沈老太太先開口:“你剛回來,先去院子裡歇著。東西回頭再理。”宋昭起身告退,往自己院子走的時候,步子比在正堂時快了一些。
推開院門的時候,廊下的燈籠己經點上了。宋昭站在門檻上停了一下,目光先落在窗臺上——窗臺上那盆文竹旁邊,多了一盆白檀。葉片厚實,泛著深綠色,在燈影裡安安靜靜地舒展著,比她走的時候高了一截。她走到窗臺前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白檀的葉尖,葉片涼涼的,帶著一點晚秋的微寒。她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小荷從灶間那邊跑了出來。她穿著沈府丫鬟的青布衫,比走的時候高了一些,袖口挽了兩折,露出半截小臂,手指上沾著沒擦乾的泥水,大約是方才還在擺弄花盆。她跑到宋昭面前站定,先彎腰行了個禮:“夫人回來了。”聲音跟走的時候差不多,但比從前穩了一些。宋昭看著她:“白檀你養的很好。”小荷點了點頭:“白檀怕澇,奴婢隔五日澆一次水。入秋之後搬進暖房,怕它凍著。今天下午聽說您要回來,才從暖房裡搬出來的。”她頓了頓,“它比您走的時候高了三寸,奴婢量過。”說著從袖口抽出一根裁好的細草莖,上面刻著一道細痕,“這是上次量的,後來又長了這麼多。”她說著又比了一下。
宋昭看著她手心裡那根草莖,沒有接:“你一首量著它。”小荷說:“夫人走的時候交代過,說它以後會長到房簷那麼高。奴婢想著量一量,等夫人回來的時候好說清楚它長了多少。”宋昭站在窗臺前看著那棵白檀,葉片在燈影裡泛著暗綠色的光,枝幹比走的時候粗了一圈。她看了片刻,偏過頭來:“那你量了多少次了。”小荷想了想:“記不清了。奴婢隔一陣子就量一次,量完就把草莖留著,等夫人回來了好算。但有時候量了新的,舊的也沒扔,都攢在櫃子裡了。”宋昭看著她:“那你去把最舊的那根拿來給我看看。”小荷轉身跑進屋裡,片刻之後拿了一截乾枯的草莖出來,比新那根短一大截,顏色己經褪成了淺褐色。宋昭接過來看了看,又遞還給她:“留著。”小荷點了點頭,把那截舊草莖小心地收回了袖子裡,退到了一旁。
宋昭轉身進了屋,沈若的粥碗己經擱在桌上了。她坐下來端起來喝了一口,紅棗粥還是溫的。她把碗放下的時候,目光落在窗臺上那棵白檀上,葉片在燈影裡泛著暗綠色的光,比走的時候高了三寸。她喝了半碗粥,站起來走到窗臺前,伸手又碰了一下白檀的葉尖,像在替一棵兩年沒見的樹,重新認一遍它的根系己經探到了哪一寸土裡。
第二天清早,沈軒去武選清吏司報到。宋昭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穿過遊廊消失在月洞門那邊,日光正從院牆上面滲進來,把青磚地慢慢染成淺金色。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屋,走到窗臺前看了一眼那盆白檀,葉片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深綠色。她把花盆轉了轉方向,讓所有葉子都能曬到日頭。小荷蹲在廊下理一把掃帚,抬頭的時候正好看見宋昭在轉花盆,又低下頭繼續把手裡的枯葉一片片摘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