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沈軒從軍營帶回了一卷文書。封面上蓋著兵部的紅印，邊角壓著一行小字：“調沈軒入兵部武選清吏司任主事，正六品，即日赴京。”他把文書放在石桌上，在井臺邊洗了手才坐下來。宋昭從灶間出來，拿起那捲文書看了一遍，又放回桌上：“武選清吏司，管武官選授升調的，是個實缺。”沈軒說：“劉參軍說西線的路走通了，上面要把我調回去。兵部那邊缺一個熟悉邊塞糧道的人。”他頓了一下，“我沒想好要不要這麼快就走。西線的路才剛理順，第三批補給站的整頓還沒做完。”宋昭在他對面坐下來：“但調令己經下了。”沈軒把文書卷起來擱在桌角：“我知道。”
那天夜裡兩個人坐在燈下沒有多說什麼，宋昭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看見沈軒己經把書案上的公文歸了檔，地圖也卷好收進布袋裡。他站在窗臺前，日光從窗紙間滲進來把他半邊肩膀曬得溫溫的。她沒有走過去問，只是站在灶間門口看了一會兒他的背影，然後轉身繼續忙自己的事了。
那幾日沈軒每日仍去軍營，把西線的底冊和簽押存根最後過了一遍，又去庫房跟老文書把幾處交接的註腳當面核對了一遍。宋昭在家理院子，把牆角那片空地重新翻了一遍，又去趙掌櫃鋪子裡還了最後一把借來的鐮刀。趙掌櫃媳婦正坐在櫃檯後面納鞋底，見她進來便擱下手裡的活：“聽說沈都司要調回京了？”宋昭把鐮刀放在櫃檯上：“調令到了。月底動身。”趙掌櫃媳婦低頭納了一針：“那你院子裡的東西收拾得怎麼樣了。”宋昭說：“該帶的都理好了。牆角那片土翻過了，蔥苗留給了知意。”趙掌櫃媳婦抬起頭來：“那回了長安之後，記得寫信來。”宋昭說：“會的。”
離開朔州的前一天，知意來了。她進門的時候手裡端著一隻粗陶碗，碗裡裝著新醃的酸蘿蔔：“路上帶著吃。”宋昭接過碗放進灶間：“你倒是記得我愛吃這個。”知意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日頭從牆頭照下來把她半邊肩膀曬得溫溫的，她伸手接住一片落下來的槐葉，又鬆開：“周青那邊也有訊息了，年後也要調任，去北邊一個駐防營任參將。”她側過頭來看宋昭，“比現在的職位高一級。他嘴上沒說，但晚上在院子裡一個人站了很久，我知道他在想我們倆也要分開一陣子了。”宋昭站在廊下：“那你們也要搬了。”知意說：“嗯。開春之後就走。”她又接了一片落下來的葉子，“你回長安，他去北邊，咱們都趕在同一年動了地方。”宋昭看著她：“那蔥苗呢。”知意說：“蔥苗跟著我走。你不是說了嗎，蔥苗到了新地方澆透了水就能活下來。”她低頭看了一眼牆角那隻粗陶盆，盆裡的蔥苗己經移好了。
那天傍晚，宋昭蹲在牆角看了一眼那片被翻過的空地，土面平整，像一段還沒來得及落筆的新章節。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進屋了。暮色正從牆頭慢慢合攏，把牆角那排蔥苗曾經紮根的痕跡收進漸暗的天光裡。窗臺上那隻粗陶瓶還插著那枝杏花，己經乾透了，花瓣泛著淺褐色，但沒有落，像一枚被反覆摺疊卻從未寄出的舊信箋，正等著被收進匣子裡帶往下一座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