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剛過完的第二天早上，宋昭把備好的銀錢裝進一隻舊錦囊，換了一件厚些的褙子，往柳氏院裡走了一趟。她沒有讓昭姐兒先遞話，也沒有挑人多的時候去。冬日清早的甬道安安靜靜的，廊下的燈籠還沒熄，火苗被風吹得晃了兩下。她走到月洞門口的時候，翠屏正端著一盆水從灶間出來，看見她先是愣了一下：“二少夫人？”宋昭在月洞門口站住：“大嫂在不在。”翠屏把水盆放下，轉身進去了。片刻之後柳氏自己走了出來，穿了一件家常的暗紅褙子，頭髮綰得齊整，面上帶著慣常的從容。她站在廊下看著宋昭，像在等一個她己經猜到會來的訪客把說辭落定：“弟妹來了。進來說話。”
宋昭跟著她進了屋，在椅子上坐下來。丫鬟端了茶上來放在她手邊，杯沿的熱氣細細地升著。柳氏在她對面坐下來，日光從窗格間滲進來，把兩個人之間的桌面照得白亮亮的。宋昭沒有多寒暄，從袖子裡取出那隻舊錦囊放在桌上推過去：“大嫂，這是上次說好的那筆數。大嫂先拿著用，不必急著還。”柳氏低頭看著桌上那隻錦囊，緞面己經舊了，邊角磨得發亮，是收了很多年的東西。她沒有立刻伸手去拿，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日光落在她端茶盞的手指上，把指節照得微微發白：“弟妹有心了。這筆錢我先用著，等大哥那邊的事理順了，會盡快還給你。”她的聲音跟平日一樣平穩，但宋昭注意到她擱下茶盞的時候沒有多說一個字，也沒有多看那隻錦囊第二眼，只是把它放回桌沿，輕輕貼了貼表面，像在確認它確實被送過來了。
宋昭坐在她對面沒有追問錢的用途，也沒有問大哥那邊到底還差多少。她端起自己的茶盞低頭喝了一口：“大嫂，大哥那邊的事，有沒有需要我這邊再留意的地方。”柳氏的目光在宋昭臉上停了一瞬，又把視線落回了茶盞上：“大哥那邊的事，他自己會處理。年前應酬多，手頭週轉不開是常事。”她說完這句話把茶盞放回桌上，“你今日幫的這一回，我心裡有數。”
宋昭沒有再追問。兩個人安靜地坐了片刻，日光在桌面上的光斑慢慢地從杯沿移到了碟子邊沿。宋昭站起來：“那我先回去了。大嫂過年事忙，我不多打擾。”柳氏也站起來送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的腳步在門檻邊沿停了一下：“弟妹。”宋昭回過頭。柳氏站在門檻內側，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半邊肩膀曬得溫溫的：“你今日過來送錢，老太太知道嗎。”宋昭說：“不知道。是我自己的主意。大嫂放心，這筆錢來的路是清的，不會有人問。”柳氏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像在把一道薄冰從邊沿一寸一寸地量過去，確認它不會在回暖之前先裂開：“老太太那邊，你也不必提。我這邊不會讓人查到你。”宋昭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她走在廊下，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她面前的地面曬得溫溫的。她走得不快不慢的，袖子裡那隻小荷包貼著腕骨內側，不重，像一枚還沒有被攤開、但己經被她握在掌心裡的紙頁。她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在窗臺前面站了一會兒，昭姐兒正在廊下給白檀澆水，蹲在花盆前面背對著她，拿一把小噴壺把水珠均勻地灑在葉面上，在日光下亮晶晶的。窗臺上那盆水仙的花苞己經裂開了一道細縫，露出裡面淺黃色的花瓣邊緣。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細縫，又收回了手，沒有把它掰開。
傍晚沈軒回來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他在井臺邊洗了手才進屋，水珠順著指縫滴落在青磚地上，洇開幾個深色的圓點。宋昭正坐在窗臺前面，見他進來便轉過身來：“今日把錢送過去了。”她在燈下坐下，“大嫂沒有多問，收了。她說年前應酬多，手頭週轉不開，是常事。她收錢的時候沒有說‘謝’字，但她擱下茶盞之後沒有再端起來。她站起來送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在門檻邊沿停了一下，問我‘老太太知道嗎’，我說不知道，是我自己的主意。”沈軒在桌邊坐下來：“她問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你臉上還是落在門檻上。”宋昭想了想：“落在門檻上。她問完之後才抬眼看了我。”沈軒說：“她是在確認這筆錢能不能收得安心。她收了，也確認了不會有人查到你。”
宋昭把燈撥亮了一些：“大嫂還說，等你有空讓大哥跟你吃頓飯，說想跟你說說話。”沈軒的目光從桌面抬起來：“他從前從不主動叫我吃飯。他是在遞臺階。他讓你來傳話，是想讓父親看見我們兄弟在一桌上。大哥不願意在父親面前示弱，也不願意讓大嫂多開口。他叫我吃飯，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把這條線連上。”宋昭坐在他對面：“那你有時間的時候去一趟。”
沈軒沒有接話，他低下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指。窗臺上的水仙在燈影裡安安靜靜地立著，白檀的葉子在它旁邊泛著深綠色的光，兩盆花隔著半臂的距離各自舒展著。宋昭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窗臺：“那盆水仙快開了。”沈軒說：“除夕那天應該能開。”宋昭站起來走到窗臺前面，伸手把水仙盆轉了轉方向，讓花苞正對著屋裡那盞燈：“那等到除夕晚上，它應該正好全開了。”她收回手轉過身來，“你過去吃飯的時候，少喝酒。你大哥找你說話，不會只說家常。”沈軒說：“我知道。”窗外的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把燈芯吹得晃了一下，又穩住了。窗臺上那盆水仙的花苞在燈影裡又裂開了一道細縫，淺黃色的花瓣邊緣露出來一小截，像一封正在被慢慢揭開封口的信，還沒有完全展開，但己經能看見字跡的邊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