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日,天還沒暗沈府就熱鬧起來了。灶間的白氣從門縫裡擠出來,把半條甬道燻得暖烘烘的,蒸籠摞了三層高,臘肉和紅棗的香氣混在一處,在青磚地面上漫開一層看不見的暖意。宋昭站在廊下看著昭姐兒把最後一碟菜端進灶間,日光正從牆頭慢慢退下去,把她面前的青磚地染成灰藍色。
沈若從月洞門那邊跑了過來,手裡攥著一隻小布包。她在宋昭面前站定,先撥出一口白氣才開口:“二嫂,祖母讓我送來的,說讓你今晚戴這個。”宋昭接過來解開系口,裡面是一對白玉耳墜,成色溫潤,是她去年見過的那對。“祖母怎麼突然想起送這個。”沈若說:“祖母說除夕夜要戴好看些。”她說完沒有多留,轉身跑回正院那邊去了,腳步在青磚地上嗒嗒地響了一陣。
宋昭站在廊下把那對耳墜託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日光正好從牆頭照下來把白玉面映得微微透亮。她把耳墜收進袖子裡,轉身進了屋換了一身新裁的藕荷色夾襖,領口壓了一枚珍珠扣,頭髮綰了圓髻,簪了那對素銀簪子,又對著銅鏡把那對白玉耳墜戴上了。耳墜垂在耳側微微晃著,涼絲絲的。她把那枚印章的小荷包理進袖口內側,貼著腕骨,不重,剛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沈軒換好衣裳從書房出來的時候看見她站在燈下,目光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祖母送的?”宋昭嗯了一聲:“她說除夕夜要戴好看些。”沈軒沒有接話,但他站在門口多看了她一眼才移開目光。
天徹底暗下來的時候,年夜飯在正堂旁邊的大花廳裡開了席。三張圓桌拼成長條,鋪著暗紅色的桌布,碗碟摞了三西層。沈正清坐在上首,沈老太太坐在他旁邊,沈母坐在沈正清另一側。沈轅帶著柳氏坐在沈母旁邊,沈軒和宋昭坐在他們對面,沈轍挨著沈軒,沈若挨著宋昭。滿桌的菜熱氣騰騰地摞著,蒸魚擺在正中間,魚頭朝上首,旁邊是一大盤紅燒肉、一碟清炒藕片、一盆燉雞,還有一碟切得整整齊齊的醬牛肉。沈若偷偷夾了一塊醬牛肉塞進嘴裡,被沈轍在桌下踢了一腳才嚥下去。沈母看見了,沒有說什麼,只把另一碟蜜餞往沈若那邊推了推。
沈正清先端起了酒杯:“今年家裡添了人口,明年還有添。一家人平平安安就是最好的。”他這話說得簡短,但端著酒杯的手在桌面上方停了一瞬,目光從沈軒身上掠過,又掃過沈轅的面孔,最終落在沈若己經端起來的甜湯碗上,沒有再多停留。滿桌人都端起了杯碗,宋昭以茶代酒,低頭抿了一口,感覺到桌布底下沈軒的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又收回去了。
沈轅端著酒杯站起來:“二弟,大哥敬你一杯。年後你就要升職了,咱們沈家又多一個在朝堂上立足的人。”沈軒也端起了酒杯:“大哥客氣了。”兩隻酒杯在桌面上方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沈轅仰頭喝完了,沈軒也喝完了。沈轅放下酒杯的時候看了沈軒一眼:“二弟,年後若是有空,來我那邊坐坐。我有些話想跟你說。”沈軒說:“好。過了初五我去找大哥。”沈轅點了點頭沒有再往下說,坐下了。
沈母在旁邊端著茶盞喝了一口,擱下的時候像是不經意地看了宋昭一眼:“你明日回門的東西都備好了?”宋昭說:“備好了。給父親帶了一罈紹興黃酒,給祖母帶了兩匹棉布。”沈母點了點頭:“那就好。”她沒有多問,但宋昭注意到她擱下茶盞的時候又看了一眼宋昭的肚子,目光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沈老太太揉了揉佛珠:“都坐下來好好吃飯。年夜飯上站著說話像什麼樣子。”她這話是對著沈轅說的。沈轅己經坐下了,又端起了筷子,像只是站起來敬了一杯酒而己。滿桌的人重新動起了筷子,沈若趁沈母沒留意又夾了一塊醬牛肉。沈轍這次沒有踢她,反而把自己碟子裡最後一塊也撥給了她。沈若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謝,低頭吃了。
菜過三巡,沈正清把筷子擱下了:“過了年,軒哥兒去武選司上任之後,先把差事穩住。你大哥在吏部那邊也會替你留意的。”他這話是對著沈軒說的,說完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只是隨口提了一句。沈軒說:“兒子記住了。”沈轅在旁邊笑著接了一句:“父親說的是。二弟在武選司那邊穩住了,長房這邊也好替你託底。”他的語氣隨和,但“長房這邊也好替你託底”幾個字被他輕輕擱在桌面上,像一條還沒有被正式提出來的邊界線,正等著被第二個人接住。沈正清沒有接話,他低頭夾了一口菜。
沈老太太在旁邊把佛珠擱下了:“年夜飯不說差事。等吃完了再說也不遲。”她伸手夾了一塊魚肉放到沈若碗裡,“吃魚,年年有餘。”沈若低頭把魚吃了。沈轍在旁邊跟著也夾了一塊,嚼了兩下說:“這個魚比去年的入味。”沈母看了他一眼:“你倒嘗得出來。”沈轍說:“去年蒸魚的廚娘是南邊的,今年這個是北邊的。”沈母沒有接話,但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一個被壓住的弧度。
年夜飯吃到戌時末才散。宋昭站起來的時候沈軒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她站穩了說:“沒事,就是坐久了。”他鬆了手,但走在她旁邊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從花廳出來的時候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除夕的涼意,遠處巷口傳來零星的鞭炮聲,炸開之後散成細碎的回聲,像在一頁剛剛讀完的紙頁背面輕輕敲了敲。廊下的燈籠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時而交疊時而分開。宋昭走了幾步忽然開口:“大哥今日那杯酒敬得很滿。”沈軒說:“他喝了。”宋昭說:“喝得快。敬酒的時候杯沿比你低了一些。”沈軒沒有說話。
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昭姐兒己經把窗臺上那盆水仙換過水了,白檀的葉子安安靜靜地立在月光底下。宋昭把披風解下來掛在架子上,那對白玉耳墜在燭火裡泛著溫潤的光。她伸手碰了一下耳墜,又放下手:“大哥說過完初五讓你去他那邊坐坐。”沈軒在桌邊坐下來:“他說了。”宋昭在他對面坐下:“你打算去嗎。”沈軒說:“去。他既然開口了,就是有話要說。我不去,他不會停。”宋昭把手伸進袖子裡碰了一下那枚印章的輪廓又收回來:“那你去了,他要是提陳主事的事,你別接。”沈軒說:“我知道。”
窗外又響了一陣鞭炮聲,比剛才近了一些,像在巷口炸開的。宋昭站起來走到窗臺前面,看著窗紙上映著的那片微微晃動的火光,除夕的夜正沿著牆根慢慢流過,把舊的一頁翻過去,新的一頁還沒有字。她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過了今夜,你就要去武選司上任了。”沈軒坐在燈下:“嗯。”他伸手把她手邊那盞半涼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回原處。宋昭走回桌邊坐下來,兩個人隔著桌面的距離各自安靜著,除夕夜的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把燈芯吹得晃了一下又穩住了。窗臺上水仙的花瓣在燭火裡泛著溫潤的白光,白檀的葉子在它旁邊安安靜靜地立著,兩盆花隔著半臂的距離各自舒展著。
過了不知多久,遠處傳來新年的第一聲更鼓。宋昭在燈下聽見了,沈軒也聽見了。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她片刻,伸手把她鬢邊被風吹散的一縷碎髮攏到耳後,指尖蹭過她耳廓的時候帶起一陣輕微的癢,然後收回了手:“去睡吧,明日還要回宋府。”宋昭嗯了一聲,站起來吹了燈。黑暗裡兩個人並肩走過窗臺,白檀的葉尖上凝了一顆夜露,正對著月光漏進來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