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緩緩頷首,隨手從身側竹笸籮裡取出一物,輕輕遞到她手中。是一支素面銀扁方簪子,質地厚重溫潤,簪尾細細鏨著一朵寒梅,紋路精緻細膩。
“從你母親嫁妝箱底翻出來的,壓箱多年,未曾動過。”祖母目光溫沉,滿是疼惜,“你如今漸漸長大,該有幾件屬於自己的貼身物件。你母親的東西,終究是你的念想、你的底氣。”
宋昭緊緊攥住銀簪,指腹細細摩挲著簪尾梅花花蕊,燈下細看,花蕊深處刻著一個極小的字——婉。是母親的閨名,溫婉靜好,一如她素未褪色的溫柔。
心口驟然一緊,酸澀漫湧而上。她仰頭壓下眼底潮熱,抬眸輕聲問:“祖母,您用過晚膳了嗎?”
祖母深深看她一眼,目光冷暖交織,看透她所有隱忍,卻不點破,只淡淡揚聲:“未曾,特意等你一同用膳。秋紋,擺飯。”
晚膳簡單溫熱,白粥軟糯,醃蘿蔔酸甜脆爽,還有一碟入味醬肉。宋昭靜靜陪祖母用膳,吃了兩碗米粥,祖母夾來的醬肉,她也盡數收下,不曾推拒。這一刻的安穩暖意,足以撫平連日所有疲憊。
夜色漸深,宋昭辭別祖母,回到自己院落。
屋內燭火微亮,宋昱早己趴在榻上沉沉睡去,小小的懷裡還緊緊抱著那本重新裱好的《三字經》,書角被稚嫩的小手攥得微微發皺。
宋昭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將書本從他懷中抽出,輕輕放在枕邊,又俯身替他掖好邊角鬆散的被褥,護住孩童安穩好夢。
窗臺上,那支銀簪靜靜臥著,清輝月色灑落其上,泛著溫潤幽光,安靜又妥帖。
宋昭坐於榻邊,拿起銀簪在指尖輕輕轉動,心底百感交集。母親離世己近三載,可她從未真正離開。她藏在宋昱酷似母親的眉眼間,藏在祖母時時惦記的溫柔裡,藏在這支刻著閨名的銀簪裡,歲歲年年,默默陪伴,歲歲心安。
她吹熄燭火,臥於榻上。窗外桂香乘風湧入,層層疊疊,溫柔繾綣。身側的宋昱翻身輕動,小手無意識蹭到她的衣袖,輕輕攥住,便不再鬆開。
宋昭身形未動,任由弟弟攥著衣袖。漆黑深夜裡,心底難得充盈安穩,滿而踏實。
一月光陰倏忽而過,秋風漸涼,桂香漸淡。林知意的回信如期送至宋府。
信上字跡依舊鮮活肆意,滿滿兩頁紙,字字皆是真心:“阿昭阿昭阿昭!你不讓我騎馬,我偏悄悄騎了!放心,我尋了老軍漢平地牽引,半點沒摔!父親新購的馬鞍精緻好看,改日定帶你一同去騎。”
“還有!你信裡說摘桂蒸糕,寥寥五字敷衍了事!我讓人照著做了一籠,硬得像石塊,我父親咬了一口,臉色都變了!下回務必寫清方子,不許偷懶!”
最末幾行字,筆觸陡然認真,藏著少年最純粹的牽掛:“還有你!通篇只寫祖母、阿昱、家事庶務,字字句句皆是旁人,半字不提自己!你近日可好?吃得飽、睡得安嗎?府中是否有人刁難欺負你?阿昭,你務必與我說實話。”
宋昭捧著信紙,反覆細讀數遍,唇角不自覺揚起淺淡笑意。笑著笑著,眼底便悄然發熱,溫熱酸澀交織,湧上心頭。她抬手,飛快用袖口拭去眼角溼意,輕輕撫平褶皺的信紙,仔細收進床邊小木匣。
匣中規整擺放著舊年頭繩、磨圓的鵝卵石、廟會求來的平安符,皆是她小心翼翼珍藏的細碎念想。
她再次取出信紙,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句“你跟我說實話”之上。
許久,宋昭重新鋪紙研墨,落筆輕柔,寫下心底藏了許久的軟語:“知意,我前些日子得了母親一支銀簪,簪上刻著她的閨名。我夜夜置於枕下,睡得比從前踏實許多。”
筆尖微頓,窗外秋風拂過桂樹,殘花簌簌墜落,如落金雨。她輕嘆一聲,繼續落筆,坦誠道出近況:“我過得不算極好,也不算極差。祖母疼我,阿昱乖巧,府中賬目平穩,內宅紛爭,我尚且應付得來。你不必為我憂心。”
宋昭低眸淺笑,未曾多言,低頭繼續撥弄算盤核對賬目,唇角那抹溫柔弧度,久久未曾消散,一首留到日暮晚飯時分。
寫完兩句,又覺字句太過沉鬱,怕友人牽掛,便添上輕快一筆:“桂花糕方子我另行抄錄予你,糯米粉務必過篩兩遍,上次糕硬,大抵是偷懶未篩的緣故。”
入夜,燈火可親。宋昱坐在小几旁練字,一筆一畫稚嫩歪斜,卻格外認真。片刻後,他高高舉起紙筆,獻寶似的遞到姐姐面前,紙上是一個歪歪扭扭的“昭”字。
宋昭湊近細看,溫柔誇讚:“這一撇力道極好,很是端正。”
宋昱笑得眉眼彎彎,露出缺了一顆的稚嫩門牙,眼底滿是純粹歡喜。宋昭抬手,溫柔揉了揉他的頭頂,心底一片柔軟。
窗外殘桂仍在簌簌飄落,屋內油盞燈火安穩明亮,燈芯偶爾噼啪輕響。宋昭抬手剪去細碎燈花,屋內光影更暖,安寧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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