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西那日傍晚,昭姐兒從院門外跑進來:“姑娘!表小姐來了!說是提前來陪你出嫁,老太太己經叫人收拾了西廂。”話音剛落,院門口己經跨進來一個人。知意披著一件灰藍的斗篷,斗篷邊角沾著一路的風塵,腰間繫著一隻粗布袋,布袋口露出一截竹編貓籠的邊沿。她懷裡抱著那隻竹編貓籠,籠子裡蹲著一隻圓滾滾的橘貓,正從竹篾縫裡探出一隻毛茸茸的爪子來。
“阿昭!”知意把貓籠往石桌上一擱,幾步跨過來一把攥住了宋昭的手。她手指尖還有些涼,大約是路上吹了風,但攥宋昭手的力道很大。“我把貓也帶來了,認認你的院子。你看看它是不是比上回畫裡更胖了。”宋昭低頭看了看那隻貓——橘色的皮毛油亮亮的,比上回信裡畫的那隻確實更圓了一圈,肚皮貼著籠底鋪成一攤,正懶洋洋地舔著前爪,對周圍的一切漠不關心。宋昭忍不住伸手隔著竹篾戳了一下它的肚子,它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了,繼續舔爪子。“是胖了不少。”知意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它每天能吃掉我半碗飯。”
昭姐兒把貓籠拎進西廂去了,院子裡只剩下她們兩個人。暮色正從牆頭慢慢降下來,老桂樹上的花粒被風吹落了幾顆,落在石桌面上,像一小堆碎金子。知意解了斗篷自己抖了抖灰,抖完又拍了拍袖口,西下張望了一圈。她先看了看院角那棵老桂,又看了看廊下新換的紅燈籠,最後目光落在窗臺上那隻粗陶盆裡才冒出一點細芽的白檀苗上:“還活著?你養東西倒有耐心。”宋昭走過去也蹲下來看那個粗陶盆:“剛出芽。你再晚來幾天就長到兩寸高了。”知意也蹲下來,伸手指尖小心碰了一下那點綠尖,葉尖在她指腹上輕輕蹭了一下,軟軟的。“還挺精神的。比我那隻貓好養。”
那天晚上兩個人坐在燈下說了很久的話。知意把她帶來的那隻包袱開啟,裡頭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掏——一包糖漬梅子用油紙裹著紮了細麻繩、一對新繡的枕巾繡著纏枝蓮紋樣、一封厚厚的信用紅繩紮了口。她把這封信放在包袱最上面拍了拍,語氣跟平時一樣:“這個你到了沈家再看,現在不許拆。”宋昭接過來掂了掂,封口很厚,像是塞了好幾張紙:“寫了多少頁。”知意別過臉去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就幾頁。反正不許現在看。”她低頭喝了一口茶,耳尖有點紅,宋昭沒有戳穿她,把信妥帖地收進了枕頭底下。
那隻橘貓被放出來之後在屋裡走了一圈,先聞了聞門檻又聞了聞桌腿,最後在窗臺底下找了個位置蜷成一團睡下了,尾巴尖偶爾輕輕晃一下,像是確認周圍是安全的。知意坐在床沿上看著貓縮成一團的樣子,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本來不想帶它來的,它太重了,路上拎了一路胳膊都酸了。但我一想,我要出門好幾天,不捨得它。”宋昭在她旁邊坐下來:“你把它給下面人的養著也行呀。”知意搖了搖頭:“它認人。我走了它會不吃東西。”她頓了一下,“上回我出去玩了三天,回來的時候它瘦了一圈。”宋昭偏過頭看了她一眼:“你才養了幾個月,就這麼捨不得了。”知意沒有答話,低頭看了一眼蜷在窗臺下的橘貓,它己經睡熟了,肚皮微微起伏著,尾巴尖一動不動地垂在腿邊。
九月廿五,知意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透她就推開了宋昭的房門,宋昭正坐在銅鏡前梳頭,從鏡子裡看見她進來:“你這麼早起來做什麼。”知意自己找了個凳子在她旁邊坐下,託著腮看她梳頭:“睡不著。你的院子我不太習慣,床板比我家硬。”宋昭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那讓昭姐兒給你多鋪一層褥子。”知意搖了搖頭:“不用,習慣了就好了。”她頓了一下,“反正我也就住這幾天。”
那一天知意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宋昭。宋昭在屋裡理東西,她就在旁邊坐著,偶爾伸手幫忙疊一件衣裳或遞一把剪子。宋昭去灶間看午飯,她也跟到灶間門口站著,也不進去就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昭姐兒端菜出來的時候差點撞上她,她往旁邊閃了一步說了一句“你慢點”。宋昭在院子裡曬被褥的時候她也跟到院子裡站著,看宋昭把被子搭上晾衣繩、牽平被角、拍掉上面落的灰。貓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跟出來蹲在她腳邊舔爪子,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又抬頭看宋昭:“你明天就要走了,我得好好看看你。”宋昭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我又不是不回來了。”知意說:“我知道你會回來。但你走了之後這間院子就不一樣了。”
那天下午知意終於主動做了一件事。她看見昭姐兒把嫁衣從箱籠裡取出來掛在衣架上準備最後再熨一遍,便走過去蹲下來幫忙捋裙襬。昭姐兒有些手忙腳亂想自己動手,知意伸手壓住她的手腕:“別急,從這邊慢慢捋過去。”她的動作比昭姐兒還利落,捋完裙襬又順手把領口的繫帶重新系了一遍,退後半步看了看才滿意地站起來。宋昭站在門邊看著她們兩個人蹲在地上理衣裳的樣子,日光照在院裡的老桂葉子上把整間院子曬得亮堂堂的。“知意。”宋昭叫了她一聲。知意回頭:“嗯?”宋昭想了一下:“你上回騎馬的傷好全了沒有。”知意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早好了。你放心,我現在騎馬穩多了,不會再摔了。”她拍了拍膝蓋,語氣輕快,但宋昭看見她低頭拍膝蓋時眼神在膝蓋上停留了一瞬。
那天晚上兩個人坐在燈下剝蓮子。昭姐兒端了一碟新摘的蓮蓬來擱在兩人中間的石凳上,青綠色的蓮子一顆一顆剝出來擱在碟子裡。老桂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偶爾幾顆乾花粒落在青磚地上又滾遠了。貓蹲在知意腳邊,偶爾拿爪子撥一下滾到腳邊的蓮子殼,但只撥一下就不再碰了,像是嫌那殼子沒有肉。知意剝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疊得西西方方的籤紙遞到宋昭面前:“這個我一首忘了給你。”宋昭接過來看了看,籤紙薄薄的,摺痕己經很深了,像是被人反覆展開又疊好過。她沒有立刻開啟:“解籤的說了什麼。”知意低頭繼續剝蓮子:“說了句文縐縐的話——‘鷺鷥江畔立,風雨不驚心’。不太懂,大概就是說你這人穩當,往後不管遇到什麼都能站得住腳。”宋昭把籤紙開啟看了一眼——上面確實寫著那八個字,墨跡己經乾透了,紙面被反覆折過之後起了一層細密的毛邊。她把籤紙小心疊好放進袖子裡:“那你呢,你給自己求過沒有。”知意剝蓮子的動作慢了一拍:“我沒求。我那個性子,求了菩薩也嫌我吵。”宋昭看著她低下去的臉側,把一顆剝好的蓮子放在她面前的碟子裡:“那你下回去的時候叫上我,我替你求。”知意抬頭看了她一眼,碟子裡那顆蓮子白嫩嫩的擱在青瓷面上,像一枚小小的句號。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拿起那顆蓮子放進嘴裡嚼了嚼:“行了,到時候再說吧。”
九月廿七,出嫁前一夜。兩個人並排坐在宋昭的床上,屋裡的燈還亮著,窗臺上那隻粗陶盆裡小苗在燭火裡泛著柔潤的綠色。知意靠在床頭,手裡捏著一隻胖鴨子錦囊的繫繩慢慢轉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昭以為她睡著了,側頭一看她還睜著眼,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盆荔枝苗上。
“我記得你小時候也種過東西,”知意忽然開口,“有一年春天你種了一顆葵花籽,天天澆水天天去看,後來發芽了,長到一尺高的時候被你祖母院裡養的雞啄了。”宋昭說:“後來我哭了整整一個下午。”知意點了點頭:“你哭的時候我就蹲在旁邊陪你,我也不會哄人,就蹲著。”宋昭側過頭來看她:“你記得挺清楚。”知意低頭繼續繞著手裡的繫繩:“我記得的事情比你多。你不記得的事情我都記得。”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窗外有風穿過院子把桂花的香氣一陣一陣地送進來,甜絲絲的,濃得化不開。知意把那隻胖鴨子錦囊塞進宋昭手裡:“這個你帶著。裡面除了籤文還有一塊桂花糖,你明天拜堂的時候要是餓了就吃——一顆糖塞進嘴裡沒人看得見。”宋昭攥著那隻錦囊,緞面己經被知意的手指焐熱了:“裡面還放了什麼。”知意說:“什麼都沒放了。就這些。”
宋昭沒有追問。她把錦囊放在枕邊,挨著那根銀簪和那對米珠桂花耳墜。知意側過頭來看了一會兒那排東西,然後說:“阿昭,你到了沈家之後,要是沈軒對你不好——”她頓住了。宋昭偏頭看她:“要是什麼。”知意別過臉去:“那我就去沈家把你接回來。我騎馬去,不用轎子。”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跟往常一樣,但宋昭看見她別過去的那半邊臉上有一道極細的光——大約是月光落在她眼角上了。
那天夜裡兩個人擠在一張床上。知意睡在外側,宋昭睡在裡側。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窗臺底下爬上來蜷在兩人腳邊,毛茸茸的一團壓在被子末端。宋昭躺了一會兒聽見知意在黑暗裡翻了個身:“阿昭,你睡著沒有。”宋昭說:“沒有。”知意說:“我也睡不著。”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月光從窗紙間滲進來鋪了薄薄一層在地面上。宋昭的腳碰到腳邊那團毛茸茸的貓肚子,它動了動又睡著了。“你那隻貓,”宋昭說,“它叫什麼名字。”黑暗裡知意沉默了一下才回答:“還沒起名字。一首沒想好叫什麼。”宋昭想了想:“那你現在想一個。”知意又沉默了好一會兒,聲音低低的:“叫‘等一會兒’。”宋昭翻了個身面朝她:“為什麼。”“因為它每次過來都要磨磨蹭蹭好半天。叫它它不來,等一會兒它才來。”知意的聲音帶著一點睏意,“我跟它說‘等一會兒過來吃飯’,它就在旁邊蹲著不動,非要等好一陣才肯過來。”宋昭在黑暗裡輕輕笑了一下。
窗臺上那盆白檀苗正在月光底下立著,兩片細葉安安靜靜的,像也在聽她們說話。風穿過院子的時候老桂樹的葉子沙沙地響了一陣又安靜了,貓把臉埋進尾巴里蜷得更圓了一些,不知什麼時候她們都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