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門口到了。沈軒在門口停了一步,側過身替她掀了簾子。門簾是細竹編的,挑起來的時候竹片相互碰了一下,發出清清脆脆的一聲。宋昭彎腰低頭跨了進去。沈軒跟在她身後進來,門簾放下來,將秋日早晨的晨光重新隔在了外面。正堂裡沈母王氏坐在上首,沈正清坐在旁邊。沈老太太坐在側首的椅子上,手裡揉著佛珠。宋昭偏頭看了一眼沈軒——他己經站到了沈母身後,正從丫鬟手裡接過茶盤。他轉身的時候和宋昭的目光對了一下,很短暫的一瞬,然後各自移開了。
宋昭在蒲團上跪下來的時候,正堂裡安安靜靜的。
丫鬟捧著一隻紅漆茶盤站在旁邊,盤上擱著茶盞,青瓷壁薄,茶湯碧綠清亮,熱氣細細地升起來。丫鬟先端了一杯茶遞到她手上。宋昭雙手捧著,膝行半步轉向側首——沈老太太坐在那兒,墨綠褙子,銀灰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裡揉著一串紫檀佛珠。
“孫媳給祖母敬茶。”
沈老太太看了她幾息,沒有急著接。她揉了一顆佛珠才伸手接了茶盞,低頭抿了一口,擱下了。然後從懷裡慢慢摸出一隻小巧的荷包來,藕荷色的緞面,素素淨淨的。“這個你收著,”她把荷包放到宋昭手心裡,“擱我這兒好些年了。如今給你,算是傳下去的。”
宋昭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那隻荷包——緞面被摩挲得很軟了,邊角走線有些松,像是被人反覆握在手裡過。她捏了捏,裡頭硬硬的。“謝祖母。”她沒有當場開啟,遞給身後的昭姐兒。
第二杯茶敬沈母王氏。宋昭端起來舉過頭頂:“兒媳給母親敬茶。”沈母接過去抿了一口,從袖中摸出一隻錦匣放在茶盤邊上推過來:“過日子要穩當。這鐲子是我當年的陪嫁,你收著。”宋昭接了:“謝母親。”
第三杯敬沈正清。宋昭雙手捧著:“兒媳給父親敬茶。”沈正清接了茶喝了一口,比沈母喝得多一些。他放下茶盞,從懷裡取出一隻薄扁匣放在茶盤上:“往後安心過日子。”宋昭接了匣子:“謝父親。”
三杯茶敬完,沈母正要開口說兩句場面話,大嫂柳氏搶先站了起來。她穿一件杏色褙子,笑盈盈地走過來拉住宋昭的手:“弟妹辛苦了,頭一天敬茶,可還習慣?”宋昭答:“謝大嫂掛念,習慣的。”柳氏拍了拍她的手背,像真是關心一般:“那就好。對了,有件事我得先跟弟妹說一聲——咱們沈家每月初一十五要祭祖,各房女眷都要到祠堂去。按規矩是長媳主祭、次媳奉香。下月初一就是頭一回,弟妹別忘了,到時候我讓人來叫你。”
話說得溫溫和和的,挑不出毛病。但宋昭聽出了那層溫和底下的東西——初一祭祖,她一個新過門的次媳跟著柳氏一個人去祠堂,身邊沒有旁人。流程走對了是應該的,走錯一步就是“不懂規矩”。而沈軒那天在翰林院當值,不會有人替她圓場。宋昭正要應一聲“好”,坐在上首的沈老太太忽然開了口,聲音不緊不慢的:“初一是她祖父的忌辰,家裡要備祭品,忙得很。”沈老太太揉著佛珠,眼皮沒抬,“你們妯娌兩個跑去祠堂,前頭正院誰照應?挪到初七吧。初七軒哥兒也在家,讓他跟著去,幫你們端端香燭。”
宋昭微微愣了一下。沈軒站在他母親身後,面上神色如常,看不出什麼。但宋昭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口微微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柳氏嘴角那層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化開了:“老太太說的是,我竟忘了祖父忌辰的事,還是老太太想得周全。那就挪到初七吧,弟妹到時候來就是了。”宋昭垂著眼:“多謝大嫂,我初七一定到。”柳氏笑著坐回原位,跟旁邊的人說了句“這孩子真是懂事”,便不再提祭祖的事了。
正堂裡的氣氛鬆了下來。沈若縮在沈母旁邊彎著眼睛衝宋昭笑,宋昭朝她輕輕彎了一下嘴角。她又看了沈老太太一眼——老太太己經重新閉上眼揉佛珠了,像是方才什麼都沒說過。但宋昭知道她不是忘了,她是故意的。祖父忌辰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太太在所有人面前替她把這件事截下來了,用的是長輩的話,柳氏無話可說。
敬茶散場的時候,沈若跑過來塞了一碗銀耳湯到宋昭手裡,說“姐姐趁熱喝”,又跑回沈母身邊去了。宋昭端著那碗銀耳湯出了正堂,昭姐兒跟在她身後,包袱裡裝著三樣東西。
穿過遊廊的時候沈軒追了上來,走在她身邊,兩人並肩走了一段日光鋪滿的甬道。沈軒偏頭看了她一眼:“初一那天確實不是祖父忌辰。”他聲音不高不低的,“祖母說的,是假話。她替你擋了一道。”
宋昭低頭走著,銀耳湯的暖意隔著碗壁滲進她掌心。“我知道。”隔了兩步她補了一句,“你替我謝謝祖母。”
沈軒看了她一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用謝”,只說了一句:“初七我在家。”
宋昭嗯了一聲。兩人並肩走著,日頭又升高了一些,把廊外的桂花樹影子投在青磚地上,薄薄一層,風一吹就動了。
回到自己院裡,昭姐兒把包袱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宋昭先拿起沈老太太那隻素荷包,解開系口往掌心裡倒了倒——一枚小小的玉印章,青白玉質,刻著一朵蓮花,底部兩個字:“守心”。她指腹蹭過那兩個字,筆畫淺而有力,是刻了很久的舊物了。她把玉章放回荷包裡,繫好口單獨收進了匣子。又開啟沈母的錦匣——一對金鐲子,素面圓口,沉甸甸的壓手。再開啟沈正清的扁匣——一方硯臺,石質細膩溫潤,邊角刻著“蘊玉”二字。兩樣也收好了。
最後拿起柳氏那隻小錦盒開啟——一對玉耳墜,成色平平,做工也不精細,像是從庫房裡隨手翻了件東西包起來的。宋昭看了一眼就合上蓋子,放進抽屜裡了。她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窗臺上那盆白檀苗在日光裡舒展著葉子。她伸手碰了碰葉尖,指腹涼涼的、薄薄的。銀耳湯還溫著,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甜得剛剛好。
外面傳來昭姐兒在院裡跟青墨說話的聲音,兩句閒話散在風裡。宋昭放下碗,把桌上那幾樣東西的位置在心裡排了一遍,誰把她放在心上、誰只做表面功夫,己經清清楚楚了。她把窗臺上那盆白檀苗轉了轉方向,讓所有葉子都能曬到日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