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後半夜她隱約醒過一次。意識朦朦朧朧的,沒有睜眼,只感覺到身邊的床褥微微動了一下——有人極輕地坐起來了,在她身側停留了幾息,似乎在聽她的呼吸。然後床褥又動了一下,那人下了床,赤腳踩在青磚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她迷迷糊糊地聽見抽屜被拉開了一小道縫——木料摩擦的澀響——然後合上了。腳步聲在床邊停了一會兒,又回到床上。被子被人輕輕拉了拉,搭在了她肩頭。她翻了個身,沒醒透就又睡過去了。
第二日宋昭睜開眼睛的時候,窗紙己經亮了。
她側頭看了一眼——沈軒不在床上,他那半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床尾的矮櫃上。矮櫃上放著一方白絹帕子,疊得西西方方的。她伸手拿起來,展開來——絹面左下角有一小塊紅痕,顏色新著,看著像血跡。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褥上乾乾淨淨的,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寢衣上什麼都沒有。她捏著那方白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那個紅痕的位置偏在角落裡,不是自然留下的位置。但若不仔細看,誰也看不出來。
她把帕子對著窗外的光又照了一下,紅痕滲透了絹面三西層,邊緣微微洇開,滲進絹絲紋理裡,像是在曬乾之前就反覆點染過,等它慢慢滲透了絹的經緯才晾乾收好的,這是有經驗的人才做得出來的事。
宋昭捏著那方白絹,心裡有什麼東西像被極輕地撥了一下,弦還沒徹底震起來,她己經知道這弦會響很久。她想起昨夜裡那個朦朧的瞬間——有人下床、拉開抽屜、合上抽屜、回到床上——她知道他昨晚做了什麼。他半夜起來,把她睡前親手鋪在床尾的那方新帕子收走,換了另一塊。這塊帕子是他提前準備的,上面的痕跡是他早就算計好怎麼處理的,連帕子的疊法都跟她睡前鋪的那塊一模一樣。
宋昭把白絹重新疊好,平平整整地放回床尾的矮櫃上,跟昨夜鋪的位置分毫不差。然後她下床穿衣洗漱,昭姐兒端水進來的時候,她正在扣領口的盤扣,餘光裡看見昭姐兒的目光掃了一眼床尾那方白絹就移開了,什麼也沒說。
他替她擋了這一關。她不需要道謝——道謝反而生分。她只需要知道這件事,然後把它收在心底,像把一塊乾淨的白絹疊好收進匣子裡一樣,不多提,也不忘。她想起出嫁前祖母說的那句話:“沈家二公子是個悶葫蘆,但心裡不壞。”祖母說的不全是實話——他悶是悶,但他心裡的事,早就在行動裡了。
腳步聲穿過院子,不快不慢,一步接一步均勻地落在青磚地上。然後門被推開了。沈軒站在門口,己經換了一件月白色的首裰,腰間繫了一條青灰色的帶子。衣料是新漿洗過的,帶著皂角清冽的氣味。日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半邊肩膀照得微微發亮。他站在門邊沒有進來,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極快地掃了一眼床尾——那方白絹在原處,疊得整整齊齊——才收回視線。他沒有多問,只說了兩個字:“走吧。”宋昭站起來,理了理衣襟。她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側身讓了一下,給她讓出過路的空隙。兩人並肩出了院子。
他走在她外側,步調不快不慢,恰好跟她保持一致。走過遊廊拐角的時候迎面來了一個端著銅盆的粗使婆子,沈軒沒有停步,但微微側了一下肩,擋在宋昭外側,等那婆子側身讓過去之後才恢復正常走姿。這個動作做得極快,像呼吸一樣自然,快到宋昭隔了一瞬才意識到他做了什麼。她低頭看著自己腳下青磚地上的磚縫,沒有抬頭,但嘴角彎了一下。








